第199章还早,凤卿(1/1)
谢凤卿静静地侧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交织在一起,最后沉淀为一种深邃的、沉甸甸的慨叹。昨日种种,如同潮水般漫过心间——
祭坛高耸入云,她一步一步踏上那象征天命的台阶,耳边是礼乐庄严,眼前是旌旗蔽日。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外国使节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她穿着那身特制的、纹饰繁复到极致的玄色十二章纹帝王衮服,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却又坚定如铁。然后,是告天祭文,是金冠加身,是玉玺入手,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几乎要将祭坛掀翻。那一刻,她站在权力的最顶峰,俯视着匍匐的众生,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若狂,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与巨大的孤独。但当她转身,看向身侧同样身着隆重礼服、却始终落后她半步、以守护者姿态肃立的萧御时,那份孤独被悄然驱散了一些。他眼中的光芒,比祭坛下的万千灯火更亮,那是毫不掩饰的支持、全然的信任与深沉的爱恋。
接着是繁琐到极致的典礼,祭祖,告庙,受贺,宴饮……她像一尊精心装饰的玉像,在无数目光的审视与朝拜中,完成着每一个规定的动作,说着每一句该说的话。脸上的笑容得体而威仪,心中的弦却始终紧绷。直到夜色深沉,回到这乾元宫,卸下沉重的冠冕与华服,只剩下贴身的红色软绸中衣,与同样卸去繁琐礼服的萧御相对时,那份紧绷才稍稍松懈。
没有寻常新人的羞涩与无措,只有劫后余生、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相惜。他执起她的手,指尖冰凉——原来,镇定如他,在面对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更是这天下共主时,也并非全然平静。他的手心有薄汗,握着她手的力道有些紧。他们沉默地对视了许久,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千言万语都在那交织的目光中传递了。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珍而重之的意味,抚上了她的脸颊,指腹温暖而略微粗糙,带着常年习武握剑留下的薄茧。她闭上眼,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那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再然后,是一个带着无尽怜惜与誓约般郑重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如同烙印。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两人只是相拥而眠,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权力更迭、生死考验后,这种纯粹的、安静的相拥,比任何情话或肌肤之亲都更能抚慰彼此疲惫不堪的灵魂。他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而她,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混合了淡淡墨香与松柏气的味道,终于卸下了所有心防,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一夜无梦。
如今醒来,身侧是他,呼吸可闻,体温可感。她是大周的皇帝,是这万里山河的主人,是“凤翔”年号的开启者,不再是“摄政王”,而是“陛下”。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颤,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责任、昂扬斗志、深沉慨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惘然的激越。如同站在万丈悬崖之巅,脚下是茫茫云海与无垠江山,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心中既有睥睨天下的豪情,亦有如履薄冰的警醒。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助眠安神的苏合香宁神的气息,以及身侧之人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这味道让她感到安心,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份的根本转变。从今往后,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置于天下人的目光之下,被载入史册,被反复揣摩。她不能再仅仅是“谢凤卿”,她必须是“凤翔帝”,必须是一个符号,一种意志,一座灯塔,甚至,一柄利剑。
她极轻极缓地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动萧御的情况下起身。柔软的锦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带起细微的窸窣声。今日是凤翔元年的第一个正式朝会,意义非凡。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整理思绪,需要独自面对这份全新的、孤家寡人的身份,需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展现出无可挑剔的、属于帝王的威仪、从容与掌控力。
然而,她刚一动,腰间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却又奇异地不会让她感到不适。
萧御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带着未醒的鼻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梦呓:“……还早,凤卿。”他的脸颊在她发顶依赖地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
谢凤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融化,变得无比柔软。她没有再试图挣脱,任由他抱着,目光却已飘向厚重的织金窗帘。透过窗帘缝隙,隐约可见窗外的天色正从深沉的墨蓝转向一种朦胧的灰白,如同稀释的墨汁。启明星的光芒正在淡去,像一颗即将燃尽的银钉。宫墙之外,远远地,传来隐约的、富有节奏的“梆——梆——梆——”声,那是报晓的更夫在敲击梆子,声音穿透黎明前的寂静,也是宫中开始苏醒的信号——御膳房该准备早点了,各宫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宫女该起身了,侍卫该换岗了,掌事的嬷嬷太监们该去各自主子那里听候吩咐了……
她知道,不早了。帝王起居,自有严格时辰规制。虽然昨日大典异常疲惫,今日早朝或许会比平日推迟半个时辰,以示体恤,但绝不可能放任自己沉溺于温存。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无数颗心在揣测,无数张嘴在议论。她这位以女子之身、在经历“薨逝”风波后强势归来回、以铁血手腕肃清朝堂、最终在各方势力博弈与民众呼声中被推上至尊之位的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日朝会,会如何表现?是会因新婚而懈怠?还是会迫不及待地彰显权威?是会延续摄政时期的强硬作风,还是会有所缓和?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解读。
“该起了。”她轻声道,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冷静,如同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萧御终于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是极漂亮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凌厉七分深沉。此刻初醒,那眼底还带着些许迷蒙的水汽,如同笼罩着晨雾的深潭。但很快,那迷蒙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其下深邃清明的眸光,锐利而清醒,仿佛从未沉睡。他看着她,眼神在短暂的茫然后迅速聚焦,变得清醒而专注,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爱恋与温柔,有深沉的关切与体恤,还有一丝了然的凝重——他同样清楚今日朝会的重要性。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给予力量。从她光洁的额头,到纤长而略显英气的眉,再到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星、此刻却因初醒而带着些许氤氲水汽的眼眸,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最后停留在她优美的下颌线条上。他的目光专注而虔诚,如同信徒仰望神祇,又如同匠人审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片刻,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清越,带着晨起的微沙:“头疼吗?身上可还乏?”他知道昨日那套行头有多沉重——仅那顶九凤金冠就重达近十斤,那身衮服更是里外多层,刺绣繁复,穿戴着行动都需格外小心。他也知道那场持续了整整一日的仪式有多耗费心神体力——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句话都要斟酌,要应对无数人的目光与心思。
“无妨。”谢凤卿摇摇头,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锦被随之彻底滑落,露出只着红色软绸中衣的窈窕身姿。墨黑的长发如最上等的绸缎般倾泻在肩头背后,衬得她的肌肤在晨光朦胧中愈发白皙细腻,甚至透着些许脆弱的透明感,那是重伤初愈、又连日劳累的痕迹。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的弧度优美而充满力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坚韧、从容与不可摧折的意志,瞬间冲淡了外表的柔美,让她即便身着寝衣、散发素颜,也自有一股令人不敢亵渎的凛然气度。
萧御也随之坐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隐约可见的、淡粉色的疤痕——形状并不规则,位于左胸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那是断魂崖下,为了在绝境中夺取一线生机,她亲手用匕首剖开自己胸膛、置入那半枚可以调动北境大军的虎符时留下的印记。伤口的皮肉早已愈合,但疤痕犹在,如同一个永恒的烙印,铭刻着那段生死挣扎的惨烈,也见证着她的决绝、勇气与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