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思想的传播(1/2)
前几夜,南阳那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村内的灯火都亮到了很晚。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缓缓笼罩下来,把整个村子都裹在里头。任弋在村头的夜校里,讲完那堂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课,收拾好案上的竹简和笔墨,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回了家。
他走得很缓,脚下的土路软软的,带着傍晚泥土的湿气。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野的青草香,也带着村民们散去时的细碎议论声。他没多想,只当是村民们还在琢磨课上的内容,却不知道,他站在夜校讲台上说的那些话,那些新奇又直白的道理,正被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记的人不止一个,有村里的书生,有路过的商贩,还有几个隐在暗处、神色不明的人。他们握着笔墨,借着微弱的灯火,一笔一划,把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语,刻在竹简上,记在纸上。
随着夜色渐深,这些抄录着新奇道理的竹简和纸张,被人小心翼翼地收好,趁着夜色,悄悄出了村,向四面八方传去。像一颗颗被风吹散的种子,悄无声息,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三日后,襄阳。
州牧府后堂,烛火摇曳,映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刘表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神色慵懒,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手里捏着一卷抄录来的文字,竹简被磨得光滑,显然已经被人翻阅过数次。
他的眼睛不好,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只能把竹简凑得极近,几乎贴到鼻尖,一字一字,慢慢品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一个字。
“……工具改进,则人与人之关系亦变……东家雇工,非古已有之……利归何人,权在谁手……”
那些字迹不算工整,却字字清晰,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小的锤子,轻轻敲在刘表的心上。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缓缓放下竹简,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沉默了许久。整个后堂,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异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转向坐在下首案前的蒯越,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询问,“你怎么看?”
蒯越站起身,快步走到榻前,接过刘表递来的竹简,细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认真,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表身上,语气郑重:“使君,此人讲的,是‘理’。是最实在、最直白,却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理。”
刘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蒯越心思缜密,看问题向来透彻,必定能说出些不一样的见解。
“古来圣人论政,多言仁义,少言利。”蒯越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孔孟之道,讲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的是克己复礼,讲的是仁义道德。可此人,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把‘利’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掰开揉碎了讲,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道:“织机快四十倍,利就多四十倍。这四十倍利,归东家还是归雇工?归织坊还是归百姓?他不给出答案,只让听的人自己想,自己琢磨。”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补了一句:“使君,这种‘想’,比什么都可怕。百姓一旦开始想这些,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逆来顺受,安于现状了。”
刘表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蒯越的意思,也明白其中的利害。这种直白的道理,一旦扎根在百姓心里,带来的动荡,恐怕难以预料。
窗外,夜风吹过,吹动了窗棂,烛火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显得格外沉重。
十日后,江东。吴郡。
张昭的宅邸里,灯火通明,烛火亮得如同白昼,把整个厅堂都照得清清楚楚。堂上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江东有名的儒生,一个个衣着整洁,神色肃穆,围坐在案前,气氛却有些凝重。
案上放着一叠抄录来的文字,纸张已经被人翻得起了毛边,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这几日,这些文字,已经被他们反复翻阅、争论过无数次。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猛地拍案而起,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怒火,震得案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他是虞翻,江东名士,以博学多才着称,性子也最为耿直,最见不得这种离经叛道的言论。
“此人所言,句句离经叛道!什么‘生产关系’?什么‘生产力’?这叫什么话?从来没有圣人提过这些,简直是胡言乱语!”虞翻气得胡须发抖,指着案上的文字,语气激动,“圣人之教,讲的是父子君臣,讲的是仁义礼智信!他倒好,把‘利’字挂在嘴边,把‘工’与‘农’抬得比我们士人还高!这是要做什么?!是要颠覆纲常,扰乱人心吗?!”
“仲翔兄息怒,息怒。”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人,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那是步骘,性情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向来不喜欢与人争执,“此人虽言辞新奇,有些地方确实不合常理,但未必全无可取之处。”
他伸手指了指案上的文字,继续道:“您看这一段,‘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利则事半功倍,事倍则民有余粮,有余粮则知礼义。’这……这不还是圣人的道理吗?只不过是换了一种说法而已,未必是离经叛道。”
“偷梁换柱!这分明是偷梁换柱!”虞翻怒道,眼神里满是不屑,“圣人讲的是‘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他讲的是‘器利则民有余粮’。顺序反了!意思也反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愈发郑重:“圣人以礼义为本,以衣食为末;他却把衣食当成根本,把礼义当成结果!这是本末倒置!是对圣人之教的亵渎!”
“仲翔兄。”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那是顾雍,年纪虽轻,却沉稳老练,在江东儒生之中,颇有威望。
他看着虞翻,语气平静,没有丝毫争执的意味:“若百姓衣食不饱,三餐难继,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礼义又从何而来?”
虞翻一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他向来博学,却被顾雍这一句简单的话,问得哑口无言。
“饥寒起盗心。”顾雍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道理,“这是圣人也说过的话。这位任先生讲的,不过是把‘如何让百姓不饥不寒’这件事,往深处挖了挖,讲得更直白、更实在而已。挖出来的东西,或许难听些,或许不合常理,但未必不是真话。”
“真话?”虞翻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顾元叹,你倒说说,他说那‘东家雇工’之事,说‘利归何人,权在谁手’。这也是真话?这不是挑拨离间,挑拨东家与雇工的关系,是什么?”
顾雍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虞翻性子执拗,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是真是假,仲翔兄自可判断。”他缓缓道,语气平静,“但有一件事,学生想问仲翔兄,江东各家,有多少在用那新式织机?用了织机之后,雇工的工钱,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虞翻不说话了。他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闪躲。他当然知道,江东不少士族和商人,都已经用上了那种新式水力织机,效率极高,雇工的工钱,也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这件事,他无法否认。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琢磨着顾雍的话,琢磨着案上那些离经叛道的文字。烛火跳跃,映着每个人凝重的神色。
张昭一直没开口。他坐在上首,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手里捏着那卷文字,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看得很认真,仿佛要从那些文字里,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放下纸卷,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的众人,语气郑重,没有丝毫犹豫:“明日,我去见吴侯。”
众人都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此人讲的,”张昭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我们喜不喜欢,不管我们认不认可,都该让吴侯知道。这件事,关系到江东的百姓,关系到江东的安稳,不能大意。”
许昌。荀彧的宅邸。
夜色已深,整个宅邸都安静下来,只有书房里,还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映得整个书房都有些昏暗。荀彧、郭嘉、荀攸三人围坐在一起,案上也摊着同样的文字,纸张上,还写着一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看完了?”郭嘉率先开口,语气随意,手里还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慵懒,却眼神锐利,仿佛早已看透了纸上的文字。
荀彧缓缓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凝重。
“什么感觉?”郭嘉又问,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似乎很想知道荀彧的想法。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像被人用刀剖开了肚子,里头的肠子肚子都翻出来给人看。直白得可怕,也真实得可怕。”
郭嘉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赞同:“文若这个比喻,妙。太妙了。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把那些藏在暗处、没人敢说、没人敢想的道理,直白地摆出来,戳中要害。”
荀攸一直没说话。他把那卷文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品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直到这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深刻的见解。
“这人在教人‘想’。”
荀彧和郭嘉都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些人,从小到大读了多少书?《论语》《孟子》《春秋》《尚书》。哪一本不是教人‘应当如何’?”荀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君应当仁,臣应当忠,父应当慈,子应当孝。这些,都是圣人定下的规矩,我们只要照着做,就不会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继续道:“但这个人,他教的是‘为何如此’。为何有君臣?为何有父子?为何有人富有人穷?为何有人坐享其成,有人却终日劳作,累死累活也填不饱肚子?”
“他把这些事,一件件拆开,一层层剖析,不给出答案,只让你自己想,自己琢磨。”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想明白之后呢?”郭嘉问,语气随意,却眼神锐利,仿佛早已猜到了答案。
荀攸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有些话,不用明说,大家都懂。
郭嘉替他答了,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想明白之后,就会问——凭什么?凭什么有的人天生就可以坐享其成,有的人却要终日劳作?凭什么利都归东家,雇工只能挣那一点点工钱?”
荀彧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他当然知道,这个“凭什么”,一旦问出口,带来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奉孝,你是说……”他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我没说什么。”郭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慵懒,“我只是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样的见识,有这样的勇气,绝非寻常的隐世高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还有几分试探:“文若,你说,要是让这个人来许昌,主公敢不敢用?”
荀彧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他看着案上的文字,又看了看郭嘉和荀攸,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已经让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洛阳城外,一个无名的小村庄。
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金色。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聊天。晚风轻轻吹过,吹动了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也吹散了几分夏日的燥热。
“听说了吗?南阳那边出了个能人,讲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说得可玄乎了。”一个老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疑惑。
“啥是‘生产力’?”另一个老人皱着眉,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词,“是啥新的法术?还是啥新的学问?”
“不是法术,也不是啥玄乎的学问。”第一个老人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听我侄子说的,他在南阳那边做生意,听过那人的课。说那人讲,你干活的本事大了,赚的钱多了,你跟你东家的关系,就变了。”
“咋变?”几个老人同时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纷纷追问。他们一辈子都在种地、做工,从来没想过,人和人的关系,还能变。
“以前啊,你靠他吃饭,他给你工钱,你就得听他的,看他的脸色行事。”老人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不一样了,你干活的本事大了,能给东家赚更多的钱,你就不用再求他了,反而他要求着你,怕你走了。”
几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和疑惑。
“这……这不是造反吗?”一个老人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恐惧,“哪有雇工不求东家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还不乱了套?”
“人家没说造反。”第一个老人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人家就说,这是‘道理’,是事情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啥道理?”
“就是……事情本来该咋样,就是咋样。”老人想了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含糊地说道,“说白了,就是谁有本事,谁就能站得直,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老槐树下,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带着几分寂静,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几个老人都低着头,默默琢磨着那些话,心里,也悄悄起了一丝变化。
南阳郡,一个不知名的小县。
一间小小的茶馆里,人声鼎沸,烟气缭绕。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商人,正凑在一起,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压低声音说话,神色神秘,时不时还警惕地看一眼周围的人,生怕被别人听到。
“那水力织机,你们用上了吗?我听说,效率可高了。”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好奇。
“用上了,用上了。”另一个商人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还有几分得意,“妈的,那玩意儿是真好用,一天织的布,顶过去一个月的,省了不少力气,也省了不少工钱。”
“雇了多少人?”又一个商人问道,眼神里满是好奇,“我也想弄几台,就是不知道该雇多少人,工钱该怎么算。”
“二十多个。”那个用上织机的商人答道,语气随意,“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学东西也快。”
“工钱呢?给多少?”
商人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按他说的方法算的。计件。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
“比以前呢?”
“比以前多给了一倍。”
“傻啊你!”旁边一个商人立刻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嘲讽,“给那么多干什么?能省就省,你是不是钱多烧的?”
“你不懂。”那商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释然,“我刚开始也不想给这么多,觉得不划算。可后来我发现,给少了,他们就偷懒,磨磨蹭蹭,一天也织不了多少布;给多了,他们就抢着干,手脚也麻利了,也不用我盯着,织出来的布,质量也更好。”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而且……按那人说的,这叫‘激励’。你让他们觉得,自己也在挣钱,自己多干一点,就能多拿一点,他们就会把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偷懒的少了,使坏的没了,算下来,我挣的反而比以前多了不少。”
旁边几个人,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嘲讽,渐渐变成了赞同。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心动。
“那人还说了啥?”一个商人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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