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许昌·十日后谈(1/2)
十天后。
许昌城的春日,总算褪去了前些日子的寒凉,多了几分暖意。风也变得温柔起来,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不燥不烈,刚刚好。
司空府里,更是一片暖意融融。
作为曹操在许昌的府邸,司空府算不上极致奢华,却处处透着沉稳大气。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青苔,都显得格外规整。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锦缎。
书房内,更是安静得很。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一缕缕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像是跳跃的星子。书房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翻动书简的沙沙声,轻得像羽毛拂过,还有一声,没一声的,叩击扶手的轻响。
笃,笃,笃。
曹操靠坐在一张新置的长椅上,双目微眯,神色慵懒,手指却不紧不慢地叩着扶手,节奏均匀,一下,又一下。那叩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却不刺耳,反倒像是一种消遣,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
那张椅子,是他前些日子特意让人照着从南阳传来的图样打的。说是“椅子”,和当下流行的跽坐案几、胡床,都有些不一样。
没有堆金砌玉的装饰,也没有繁琐的雕花,就是简简单单的硬木框架,打磨得光滑发亮,没有一丝毛刺。椅背做得高高的,正好能托住人的腰背,椅面铺了一层柔软的皮革,是上好的羊皮,摸上去温润舒服。
坐上去,腰背能稳稳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可以舒舒服服地伸直,不用再像跽坐那样,跪得久了腿麻酸痛,也比坐胡床更稳当、更自在。曹操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就忍不住赞叹,这东西,果然是个好物件。
当然,他看中的,不只是舒服。
更重要的是,这高高的椅背,能挡住来自背后的偷袭。乱世之中,人心叵测,哪怕是在自己的司空府,哪怕是在书房这样的私密之地,他也不敢有半分懈怠。这椅背,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能让他多一分安心。
曹操眯着眼,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思绪飘得有些远。他在想,这椅子确实不错,回头该让人多打几把,书房放一把,卧房放一把,议事厅也放一把,平日里办公、休息,都能舒服些。
嗯,就这么办。
他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可这份惬意,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微微的颤抖,硬生生打断了。
曹操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缓缓垂下眼帘,看向面前跪着的那个人。
那人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在发抖,发出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气息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在地,再也起不来。
是韩暨。
曹操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石头,轻轻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地上的韩暨,颤抖骤然加剧,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连额头贴在地砖上,都能感觉到他的战栗,仿佛那一声咳嗽,是一道催命符。
“公至啊。”
曹操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稳稳压在韩暨的心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
“十日之期已到。”曹操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两声,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问责,“你让孤……如何答复天子?”
天子刘协那日在河边,虽未明说,可眼神里的疑惑和审视,曹操都看在眼里。他承诺过,十日之内,必定让水力织机正常运转,给天子一个交代,也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可现在,十日已过,韩暨却这般狼狈地跪在他面前,答案,不言而喻。
“曹公明鉴!”
韩暨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连连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没一会儿,额头就红了一片,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下官查遍典籍,反复推演,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终于查出缘由。定是水轮转轴处的支撑,少了某项重要部件!”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绝望,又带着一丝辩解,“那部件本是平衡副轴扭曲之力的关键,缺失之后,副轴运转不稳,转得久了,便带得主轴也生出了裂隙。主轴既已脆弱,再遇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也低了下去,“再遇上其他一些连带反应,这才……这才让织机塌了……”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敢说下去。织机倒塌,是他的失职,无论理由再多,也难辞其咎。他只能伏在地上,等待曹操的发落,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曹操也没有接话。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曹操手指叩击扶手的轻响,还有韩暨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那安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静:“既然查出了原因,那想必公至你,也已经再次造出水力织机了?”
韩暨的身子,猛地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惶恐:“回……回司空大人,不,不曾。”
“哦?”
曹操的一声“哦”,尾音微微上扬,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像一把悬在韩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让他胆战心惊。
“许是……许是那图纸的摘抄之人,有所疏漏,漏画了那关键部件。”韩暨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自己的呼吸声盖住,“同时,那夜校课程的誊抄内容,可能也有些地方记得不周全,关于部件的尺寸、材质,都说得含糊。下官……下官虽竭尽全力,召集了府里所有的能工巧匠,反复试验,奈何缺漏太多,实在……实在无能为力。”
他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再不敢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等着曹操的处置。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祸了。
曹操没有说话。
他依旧靠在那张新置的椅子上,双目微眯,神色难辨,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叩着扶手,笃,笃,笃。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韩暨的罪责,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对策。
韩暨的背脊,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他的里衣都浸湿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他能感觉到,曹操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他的衣衫,看清他心底所有的恐惧和愧疚。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主公。”
曹操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郭嘉从一堆书简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眉眼弯弯,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狡黠,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却故意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口。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宽袍,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多了几分名士的洒脱。
“臣倒有个主意。”郭嘉笑着说道,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曹操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趣,语气平淡地开口:“说。”
“主公何不直接派人,去那村落里的夜校中,当面询问那位任先生?”郭嘉从书简后面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案前,随意靠在凭几上,姿态放松得很,“那织机本就是他造出来的,课程也是他讲的,他定然知道那缺失的部件是什么,也定然知道如何改进。”
曹操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郭嘉会提出这样的主意。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疑虑:“这……”
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找任弋,可他心里始终有顾虑。“此人肯教授我等?我听闻此人与那刘备小儿私交甚好,两人称兄道弟,交情不浅。他……会真心教我们吗?万一他故意刁难,或者隐瞒关键技艺,那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刘备那小子,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隐忍多年,野心勃勃。任弋与他交好,难保不会偏向他,若是因此耽误了织机的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郭嘉笑了,笑得促狭,又笑得了然,仿佛早就看穿了曹操的顾虑:“主公,这有何难?”
他把手里的书简往案上一丢,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凭几上,语气轻快:“那位任先生,既然敢开夜校,广收门徒,不分贵贱,不分籍贯,不就是想博一个圣人的名头,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有教无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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