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水力(2/2)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会不会影响织布啊?动力就那么多,分出去一部分,织布的速度,会不会变慢?”
“会。”任弋毫不含糊,语气坦诚,没有丝毫隐瞒,“动力就那么多,就像咱们家里的粮食,就那么多,你吃了,别人就少吃一点。分一部分动力去灌溉,织机这边的力量,就会小一点,转得也就慢一点。”
他看着周启,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也带着一丝引导:“这就叫‘取舍’。资源有限,不能什么都想要,也不能什么都得到。你得想清楚,对你来说,什么更重要。是先织布赚钱,还是先灌溉田地,让粮食增产。”
周启愣了愣,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他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在认真琢磨,到底该怎么取舍。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却格外热闹。
“那肯定织布重要啊!赚钱的买卖,有了钱,就能买粮食,买布匹,什么都有了!”一个汉子,语气坚定,显然是更看重赚钱。
“你懂啥!”另一个老人,立马反驳,语气有些激动,“田里没收成,光有布顶个屁用!饿肚子的时候,布能当饭吃吗?肯定是灌溉田地重要,粮食才是根本!”
“那也不能不织布啊!不织布,怎么赚钱?没有钱,怎么买农具,怎么买种子?”
“那也不能不管田地啊!田地没收成,迟早得饿肚子!”
人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却也没大声喧哗,只是凑在一起,小声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脸上都带着认真的神色。
任弋没插嘴,也没制止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台上,看着他们争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自己去想,自己去争论,自己去明白“取舍”的道理,比他硬生生灌输,要有用得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掠过那些埋头记录的年轻人,他们笔尖不停,把任弋说的每一句话、画的每一个图,都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生怕漏了一个细节。
掠过那些听得入神的中年人,他们皱着眉头,时不时点头,显然是在认真琢磨任弋说的话,琢磨着水力织布机的原理,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这台机器做出来。
掠过那些虽然听不懂,却满脸欣慰的老人,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眼里满是对后生们的期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两个人身上。
那两个人,他之前没太注意。毕竟,流民不少,角落里坐了好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和其他流民没什么两样,穿着破旧的衣服,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此刻看去,才发现他们坐的位置,选得极妙。既在人群边缘,不引人注目,又能清楚地看到黑板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样,不会被前面的人挡住。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拿着笔,正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记个大概,记几句关键的话,画个简单的简图。
他们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而且,他们时不时抬头,飞快地看一眼黑板,然后立马低下头,继续写。看起来不像是在抄板书,更像是在把任弋说的每一句话、周启提的每一个问题、甚至任弋回答时的语气、台下的议论声,都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任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停了一瞬。
那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任弋。
目光相接。
那两人中,一个年长些,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有些高,眼神精明,像鹰隼一样,锐利得很,却又刻意掩饰着,看起来平平无奇。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多岁,身形挺拔,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透着一股久经训练的锐利和沉稳,眼神冷静,不卑不亢,哪怕和任弋对视,也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看了任弋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扫了他一下,随即,就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飞快地记录,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
任弋也没说什么,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继续讲他的课。
“……刚才说到传动杆和偏心轮的配合。”他拿起粉笔,指了指图纸上的偏心轮和传动杆,“这里有个关键,就是偏心轮的形状,要和踏杆的行程匹配。形状不对,踏杆压下的时间就不准,综片提起的顺序也会乱,织出来的布,就会纹路错乱,没法用。”
台下的笔记声,沙沙沙,像春夜的细雨,密密麻麻,格外悦耳。
黄承彦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支笔。不是村民们用的那种炭条,而是一支真正的毛笔,笔杆是竹制的,打磨得光滑,沾着墨,在一小卷绢帛上,慢慢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稳重,没有丝毫潦草。偶尔,他会停下来,眯着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图样,看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嘴里还时不时小声嘀咕几句。
他身边,坐着黄月英。
她没动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板上的图纸,眼神专注,偶尔,会凑到父亲耳边,低声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黄承彦能听到。
黄承彦听了,有时会轻轻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有时会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低声反驳几句;有时会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
“父亲,您看他那个偏心轮的设计。”黄月英又一次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手指轻轻点了点黑板上的偏心轮,“三片综片,需要三个不同的压下时机。他这个偏心轮的形状,应该是把三个凸起,错开了角度,转一圈,三根踏杆,就能各压一次,刚好匹配综片提起的顺序。”
黄承彦微微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黑板上的偏心轮,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嗯,这个不难想到。难的是,怎么让这三下压得均匀,压得稳,不偏不倚,刚好能提起综片,还不损坏织机。”
“您看图上那个连杆的倾斜角度。”黄月英又伸手指了指,眼神里满是聪慧,“他应该是用这个倾斜角度,来调整力臂,力臂调好了,压力就均匀了,踏杆压下去,也就稳了。”
黄承彦眯着眼,仔细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嘶”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惊讶和疑惑。
“这后生……”他低声喃喃,眼神里满是不解,也满是赞许,“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这些东西,老夫琢磨了好几年,都没琢磨透,他一个年轻人,怎么能想得这么周全,这么细致?”
黄月英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看向黑板,眼神里,也满是对任弋的敬佩。
诸葛亮站在黄月英身边,也一直静静地看着黑板,看着任弋讲解,偶尔,会和黄月英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赞许的笑意。
任弋的才华,总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讲台上,任弋已经讲到传动轴的支撑结构了。
“这根轴,要转得快,还要带动好几台织机,承受的力气很大。”他用粉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小方块,“中间,必须有足够的支撑点,不能让它弯,也不能让它晃,不然,转着转着,轴就断了,织机也会跟着损坏。”
“每间隔一丈,就要设一个轴承架。”他指着那些小方块,继续解释,“轴承架里,要嵌耐磨的材料。咱们现在没有铁轴承,没法做那么结实的轴承,就用硬木,比如老槐树、老榆树的木头,削成轴承,抹上动物油,也能顶一阵,转起来也顺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以后,有条件了,咱们再慢慢改进,换成铁轴承,那样,就更结实,更耐用了。”
台下,又有人举起了手,是个年轻的村民,脸上满是急切和期盼:“先生,那这水力织布机,咱们能做吗?咱们村里的木匠,能做出这个东西来吗?”
任弋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温和,也很有底气:“图纸就在这儿,原理我也讲了,每一个部分,每一个细节,我都讲得清清楚楚。能不能做,看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真诚,也带着一丝引导:“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这玩意儿,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要有人会木工,能做出水轮、齿轮和织机;有人会算尺寸,能算出齿轮的大小、轴的长度,不能有一点偏差;有人会安装调试,装好了之后,要调试好偏心轮的角度、传动杆的长度;还有人会修修补补,用久了,零件坏了,得能修。”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黑板,语气坚定:“需要的是一群人的协作!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是大家拧成一股绳,各干各的活,互相配合,互相帮忙,才能把这台机器做出来,才能让它正常运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神里满是期盼:“你们自己琢磨琢磨,谁会做木工,谁会算尺寸,谁力气大,谁细心,怎么配合,怎么分工。”
台下,沉默了一瞬。
所有人都低着头,陷入了沉思,琢磨着任弋说的话,琢磨着自己能做什么,琢磨着怎么和其他人配合。
过了一会儿,台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开始四处张望,找自己认识的木匠,小声问道:“李木匠,你看这水轮和齿轮,你能做出来吗?”
李木匠皱着眉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能做,就是费点功夫,尺寸得算准了,不能有一点差错。”
有人凑到一起,小声讨论着,哪段河的水流最急,最适合架水轮;有人已经在掰着指头算,做一台织机,需要多少木头,多少时间,多少人力,多少成本,多久能回本。
那些流民中,有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他们中,有几个懂算术,有几个会点木工,或许,这是他们留在这里,甚至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角落里的那两个人,依旧在飞快地记录着。
那个年长的,已经把任弋画在黑板上的所有图样,都原样描摹到了自己的纸上。线条虽然不如原图精细,比例却丝毫不差,位置、关键节点,一处不落,连任弋在黑板上画的那些小圆圈、小方块,都认认真真地描摹了下来。
那个年轻的,则把任弋说的每一句话、周启提的每一个问题、任弋回答的每一个要点,甚至台下村民的议论声,都用一种奇怪的符号,飞快地记下来。那符号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又像某种暗号,除了他自己,大概没人能看懂。
任弋讲完了,放下手里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轻轻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
“今晚就到这儿。”他看着台下的众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有什么不懂的,课后可以问周启。他刚才提的那个‘一源多用’的想法,就很有灵性,也很有道理,你们也可以多跟他琢磨琢磨,互相启发,互相学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期盼:“反正,东西我交出来了。能不能接住,接住了能走多远,能把这水力织布机做出来,能让咱们卧龙岗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是你们的事,也是咱们所有人的事。”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不像白天干活时的吆喝那么响亮,那么粗犷,却比那更真诚,更厚实,更有力量,一声声,都透着对任弋的敬佩,透着对未来的期盼。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但很多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围到前排,围着周启,围着那几个木匠,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提问着,脸上满是兴奋和急切,都想尽快把这水力织布机做出来。
“周启,你那个灌田的想法,真能行?咱们什么时候能试试?”
“李木匠,做这个水轮,需要多少木头?咱们明天就去砍树,凑木头!”
“先生说要算尺寸,谁会算啊?我家小子读过几天书,会不会能帮上忙?”
议论声、提问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哪怕夜已深,也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黄承彦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卷绢帛收进怀里,用一块布包好,生怕弄坏了上面的字迹和图样。他转头,对黄月英道:“走,回家。你陪我琢磨琢磨那个偏心轮,还有那个连杆的角度,老夫就不信,琢磨不透这后生的心思。”
黄月英笑着点头,拉着诸葛亮,跟着父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台上,正在收拾东西的任弋。
灯火下,那个年轻的身影,显得很安静,没有因为众人的追捧而骄傲,也没有因为讲了一节课而疲惫,只是静静地收拾着粉笔和图纸,动作从容而沉稳。
她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转身,跟着父亲和诸葛亮,消失在夜色里。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角落里的那两个人,也站起身,收好纸笔,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低着头,跟着人群,脚步不快不慢,像两个普通的、来听课的村民,不起眼,也不引人注意。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淡淡的青草香,吹在脸上,格外清爽。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又慢慢消散在风里。
那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融入浓浓的夜色中,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最后,彻底看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教室里,只剩下任弋和霍去病两个人。
任弋收拾完东西,站在黑板前,看着那幅水力织布机的图样,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兴奋,也没有骄傲,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琢磨着,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仿佛在期盼着,这台机器,能真正改变卧龙岗乡亲们的生活。
霍去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怀里,原本还在看着外面的夜色,回头一看,见任弋还站在原地不动,于是忍不住吆喝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急切,还有一丝委屈:“愣着干啥,回去吃饭了老任!饿了饿了,我今儿要吃两大碗米饭,还要吃你做的那个酱萝卜!”
任弋回头,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了,脸上的平静,瞬间被笑意取代,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黑板上的图纸揭下来,轻轻卷好,夹在腋下,生怕把图纸弄皱、弄坏。
然后,他走到灯盏旁,吹熄了灯火。
火苗晃了晃,瞬间熄灭,教室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任弋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语气轻松:“走,回去吃饭,管够,酱萝卜管你吃个饱。”
霍去病立马笑了,揉了揉肚子,快步跟了上去:“这还差不多!快点快点,再晚,饭就凉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