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校场(1/2)
中军帐外西北角,斜斜伸出一截屋檐。
恰好挡住了当空的日头。
檐下通风,时有穿堂风悠悠拂过。带起几片檐角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也悄悄带走了初夏午后的燥热,添了几分清爽。
几个马扎随意散放在檐下,东一个西一个,没什么规矩,却透着几分自在。
中间搁了张矮几,是寻常的木头做的,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常被人用。
几上摆着几碟瓜果,不算精致,却满满当当。
切好的蜜瓜码得整整齐齐,果肉晶莹,还带着点水珠;青脆的李子洗得干干净净,咬一口准能溅出酸甜的汁水;旁边放着一壶粗茶,已经放凉了,不知道是谁从营里翻出来的。
“来来来,都坐下,都别客气。”
任弋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动作随意得很,顺手捞起个李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这地方是真不错,风凉,还不用晒大太阳,比在帐子里舒服多了。”
霍去病挨着他坐下,屁股刚沾到马扎,眼睛就直往蜜瓜碟子上瞄,喉咙动了动,显然是馋了。
刘备撩了撩袍角,从容落座,姿态依旧温和,没有一点架子。
关羽坐得笔直,丹凤眼微微闭着,一手捋着长长的胡须,一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像座沉稳的石雕塑。
张飞把马扎往地上一墩,“咚”的一声,震得几上的茶碗都轻轻跳了跳。他大咧咧地叉开腿,往马扎上一坐,整个人透着一股豪爽劲儿。
赵云选了最靠边的位置,半个身子隐在屋檐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随时能融进墙角,不引人注目,却又始终都在。
诸葛亮最后一个坐下。
他没坐马扎,不知从哪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垫了张干净的帕子,慢悠悠地坐下,羽扇轻轻摇着,神态悠然,眉眼间满是淡然。
“这瓜真不错。”
霍去病早就忍不住了,拿起小刀切了一块蜜瓜,大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不在意,含糊不清地说,“比早上集市边上卖的甜多了,那瓜寡淡得很。”
“那是自然。”刘备笑了笑,语气温和,“这可是新野的特产。这儿的沙土疏松,日照又足,种出来的瓜果,比别处的都要清甜几分。我当年在涿郡的时候,可没尝过这么好的滋味。”
张飞抓起一把馓子,往嘴里一抛,嚼得嘎嘣响,含糊道:“涿郡那破地方,有啥好的?冬天冷得鸟都飞不动,夏天干得地皮开裂,种啥都长不好。我当年在那儿杀猪,年景不好的时候,猪都瘦得没几两膘,杀了都没多少肉。”
“三将军这话就不对了。”
简雍摇着蒲扇,笑眯眯地开口,语气直白,没有半点绕弯子,“涿郡再不好,那也是刘使君和你们二位将军起家的地方啊。没有涿郡,哪有现在的咱们?”
“那倒是。”张飞挠了挠头,又往嘴里丢了颗花生,咧嘴一笑,“行吧,看在咱们从那儿起家的份上,那破地方也不算太破。”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檐下的气氛一下子更轻松了。
霍去病咽下嘴里的蜜瓜,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汁水,忽然抬头问刘备:“老刘,涿郡那地方,冬天能冷到啥地步?”
刘备想了想,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回忆:“冷到井里的水都结了冰,得砸开三尺厚的冰层,才能打上来水。屋檐下挂的冰凌,能垂到成年人的胸前那么长,晶莹剔透的,看着好看,碰一下能冻得手发麻。”
“那还好,不算最冷。”霍去病点了点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说道,“当年我们在狼居胥山北边过冬,帐外生火,火苗都是青的,冷得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脆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笑着说:“有个新兵不信邪,大冬天的,伸舌头去舔铁刀,结果到了第二天,舌头还粘在刀上,拔不下来,疼得他嗷嗷叫了一宿,吵得整座营都睡不着。”
噗——
张飞一口茶水没忍住,直接喷了三丈远,溅在地上,打湿了一片尘土。
“舔、舔刀?”他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嗓门都提高了几分,“大冬天的,去舔铁刀?这新兵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嫌舌头多啊?”
“谁说不是呢。”霍去病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最后还是队里的老卒,往他舌根浇了点温水,才把刀取下来。打那之后,他见人就说刀不能舔,说了足足二十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满座的人都哄笑起来,笑声顺着穿堂风飘出去,很远很远。
关羽捋胡须的手微微一顿,平日里沉稳的丹凤眼里,也漾出了一丝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这话倒让我想起当年涿郡的一件事。有个醉汉,大冬天的扶铁门,手心粘在门环上了,吓得他嗷嗷叫,满街的狗都被他惊得乱吠。”
张飞一听,立刻拍着大腿笑,笑得前仰后合:“我记得这事!那货还是我街坊邻居,第二天手上的皮都撕秃噜了,血淋淋的,见人就把手藏在袖子里,藏了足足半个月,不好意思见人。”
笑声又一次响起,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驱散了所有的拘谨。
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缓缓开口,语气直白,没有半点文绉绉的样子:“民间多的是这种有意思的事,正史里不会记,但最能看出普通人的性子。那个舔刀的士兵,后来有没有出息?”
霍去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出息了。那老兵后来当了百夫长,在河西之战的时候,砍了七个匈奴兵的脑袋,回来领赏的时候,还拍着胸脯说,舌头没事,还能吃羊肉,能喝酒。”
众人又笑了起来,檐下的笑声就没断过。
赵云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此刻唇边也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眉眼柔和了不少。
糜竺轻轻抚着胡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霍将军说得对,军营里的这些趣事,看着粗鄙,实则藏着袍泽之间的情谊。要是没有这种能一起笑、一起骂的情分,上了战场,谁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托付生死呢?”
刘备连连点头,目光温和,深有感触:“糜别驾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任弋倚着椅背,嘴里嚼着李子核,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天南海北地瞎扯,没插话,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满是惬意。
霍去病吃完手里的蜜瓜,又伸手想去摸碟子里的,刚碰到碟子边,就被任弋按住了手。
“没了。”任弋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都吃三块了,再吃,别人就没得吃了。”
“……才三块而已,不多。”霍去病噘着嘴,一脸不服气,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从坐下到现在,你嘴就没停过,吃了瓜吃李子,还好意思说不多?”任弋没松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这不是替大伙尝尝咸淡嘛,万一瓜不甜,你们吃着也不舒服。”霍去病找了个借口,一脸理直气壮。
“瓜是甜的,不用你尝咸淡。”任弋翻了个白眼,松开了他的手。
张飞看得乐了,拍着大腿说:“霍小将军,你要是爱吃瓜,回头我让厨子给你单独开一桌,蜜瓜管够,让你吃个尽兴!”
霍去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刻抬头看着张飞,一脸急切:“真的?说话算话?”
“那当然!”张飞拍着胸脯,语气笃定,“我张飞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从来不算数不算话!”
“那我要两个!”霍去病立刻说道,生怕张飞反悔。
“……成!别说两个,三个四个都行!”张飞哈哈大笑,爽快地答应了。
刘备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
任弋扶了扶额头,一脸无奈,这俩活宝,真是走到哪儿吵到哪儿。
茶淡了,就又续了一壶。
瓜果渐渐空了,果皮堆在矮几一角,积成了一小堆。
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话题从涿郡的冷冬、狼居胥山的趣闻,慢慢转到了各地的稀奇风俗。
简雍摇着蒲扇,笑着说:“我听说益州人特别爱吃辣,哪怕是大夏天,也得煮一锅椒汤,喝得满头大汗,说这样能发汗,不容易生病。”
糜竺接着说道:“我还听说东海边上的渔民,能踩着高跷往深水里走,去捞海参,要是一脚踩空,那可就真成了鱼的口粮了。”
孙乾补充道:“还有交州人,爱吃槟榔,嚼得满口血红,外乡人第一次见,都吓得以为他们受伤了,魂都快吓飞了。”
张飞瞪圆了眼睛,一脸不信:“吃那玩意儿能防瘴气?我才不信呢,嚼得满口通红,看着就吓人。”
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缓缓说道:“我云游四方的时候,确实见过这事。槟榔性子温和,能驱寒湿,交州那地方又热又潮湿,还有瘴气,老百姓嚼它,慢慢就成了习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不能多吃,吃多了伤牙齿、耗力气,凡事都得有个度。”
“还是咱们北边实在。”张飞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冷了就喝酒,热了就脱衣服,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麻烦得很。”
霍去病深表赞同,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酒才是好东西。不过你们这儿的酒,啧,太淡了,跟水似的,喝着不过瘾。”
刘备挑了挑眉,笑着问:“霍将军,你喝过哪儿的烈酒,觉得过瘾?”
霍去病脱口而出:“当然是——”
话刚说一半,他忽然卡住了,眼珠子乱转,显然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脸上露出了几分慌乱。
任弋一看,立刻替他接上话,语气自然:“——当然是北边胡人酿的马奶酒,后劲大,喝完走路都打飘,喝着才过瘾。”
“对对对!就是马奶酒!”霍去病连忙点头,感激地瞥了任弋一眼,还好任弋反应快,不然就露馅了。
刘备也没多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北地苦寒,烈酒能抵御霜冻,老百姓、士兵们都爱喝。中原这几年没什么大战,酒风也温和了许多,酿的酒也就没那么烈了。”
阳光透过檐隙,一点点西移,光影在地上慢慢挪动,檐下的阴凉,也渐渐往旁边移了移。
任弋放下手中啃净的李核,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语气慵懒:“差不多了,日头没那么烈了。老刘,你不是说要阅兵吗?这会儿正是时候。”
“对对对,正是时辰。”刘备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诸位,随我移步校场,看看我麾下的士卒如何?”
“好!”众人纷纷应道,一个个站起身,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校场的高台,是用青石垒起来的,根基扎实,四角插着旌旗,风吹过,旗角猎猎作响,透着几分肃然。
高台之下,两千步卒已经列阵完毕,整整齐齐地站着,一动不动。
日头偏西,光线不再那么刺目,斜斜地照在兵士们黑红的面庞上,映出一片沉默而整齐的阵列,看着也有几分气势。
队伍前方,左侧站着文官:糜竺穿着素色的袍子,简雍摇着蒲扇,孙乾手里拿着簿子,神色都很肃然,没有了刚才在檐下的随意。
右侧站着武官:关羽按着火刀,身姿挺拔;张飞拄着长矛,一脸豪爽;赵云背着长枪,安静地立着,神色沉稳。
三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还没长够,比关羽、张飞矮了一大截,面容尚带稚气,却透着一股英气。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细甲,腰上悬着一把短剑,站得笔直,像一株刚移栽进营地里的嫩柏,虽然稚嫩,却透着韧劲。
刘备登上高台,走到高台中央,缓缓转过身,面向台下的两千士卒。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士卒,最后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眼底浮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还有几分骄傲。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任弋低声说道:“任兄,你看他,他叫刘封,是我收养的儿子。这孩子弓马娴熟,人也聪慧,上个月的时候,已经能拉开三石弓了,比不少老兵都厉害。”
任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抿紧了嘴唇,把脊背又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了几分紧张,却又带着几分骄傲,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躲闪。
任弋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的阵列。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霍去病,语气随意:“老霍,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霍去病从踏入校场的那一刻起,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盯着台下的那两千步卒,从左看到右,从前看到后,从阵列的边缘看到中心,眼神认真,没有了刚才的随意和嬉闹。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台下的士卒听见,又像是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不太行。”
刘备的目光倏然转了过来,落在霍去病身上,眼神里带着三分意外,三分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语气诚恳:“愿闻其详,霍将军但说无妨,不用有顾虑。”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下巴,朝台下指了指,语气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里,两千士卒列阵而立,甲胄齐全,戈矛森然,队列也算齐整。要是以寻常将领的眼光来看,这已经是一支不错的队伍了,至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算不上差。
但霍去病看的,不是甲胄有多齐全,不是队列有多齐整。
他看的是那些士卒的脸。
那一张张脸,年轻,黝黑,布满了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看得出来,平日里操练得很辛苦。
可凑近了细看,那粗糙的脸庞底下,是空的,是没有神采的。
“你看他们。”霍去病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虽说是吃饱了肚子,这年头,能顿顿吃上粮食,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词语,想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但他们眼里……没劲儿,没盼头,空荡荡的,没有光。”
刘备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几分茫然,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麾下的士卒。
“我当年麾下的士卒,也不是顿顿都有酒有肉。”霍去病看着台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漠北远征的时候,补给线拉得老长,有时候连续半个月,只能啃干饼子,一口热汤都是奢望,更别说酒肉了。”
他转过头,看向刘备,眼神认真:“但他们知道自己是去干什么的。知道自己是去打匈奴,知道匈奴是什么东西,知道匈奴杀了我们多少人,抢了我们多少东西,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打他们。”
“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死在半道上,尸骨埋进茫茫雪地里,身后也会有人记着他们,记着他们为了守护家园,做过什么。”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完全厘清的焦躁:“可你这儿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半天,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迷茫。”任弋轻轻开口,替他补上了那个词,语气平静,却很精准。
“对!就是迷茫!”霍去病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抓住了那个飘忽不定的词,双手一合,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他们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要干什么。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又指了指台下那些笔直站着的士兵,声音里的困惑更浓了:“你让他们列阵,他们就列阵;你让他们操练,他们就操练;你让他们去攻城略地,他们大概也会去。”
“可他们不知道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家里人,甚至不是为了你刘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只是……被人叫来当兵,于是就当了兵。跟被人叫去种地、当工匠,没什么区别,都是混口饭吃而已。”
刘备沉默了。
他活了四十七年,读过无数兵书,指挥过大小无数次战阵,自问待麾下的士卒不薄。从来不少他们的粮食,不克扣他们的军饷,不妄加刑罚,平日里也会关心他们的冷暖。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将兵之道,只要善待士卒,士卒们就会为自己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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