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营盘(1/2)
走出县令府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没有云,没有风。
天是一整块白晃晃的亮,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像被人用白布整个蒙住,又泼了满满一盆日光。阳光直愣愣砸下来,不偏不倚,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光星;砸在府门前的石狮头顶,把石狮的鬃毛都晒得发烫;也砸在任弋脸上。
白亮亮一片,晃得他不由得眯起眼,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指缝间漏下的光,还是刺得人眼晕。
他仰头看了看天。
太阳明晃晃的,像枚烧透了的铜钱,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红,已经快走到头顶正中,把人的影子压得又短又粗,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唔,是该吃中饭的时候了。”
身后传来霍去病拖长调子的嘟囔,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早就饿坏了。
任弋回头,脸上满是诧异,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刚才在偏厅还没吃够?”
霍去病立刻直起脖子,胸膛挺得老高,一脸理直气壮,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冤枉:“那不是担心你嘛!我一颗心都悬在你身上,七上八下的,哪有心思吃东西?”
他顿了顿,伸出手,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着,生怕漏了一样:“我也就——吃了两个米糕、三个糍粑、六个蜜饵、一个勺子馍,还有……”
他皱着眉,歪着头想了想,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又补充道:“还有些馓子,脆生生的,不记得抓了几把。就这点,怎么了?”
说着,他还梗了梗脖子,一脸不服气:“我还是个年轻人,正长身体呢!习武之人,消耗大,吃这么点,算多吗?”
“……这叫‘就这点’?”
任弋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看着霍去病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霍将军说的是。”刘备笑着上前,适时打圆场,声音温声细语,带着几分亲和,“习武之人,消耗本就比常人大多了,食量自然不同寻常。”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况且年轻人嘛,胃口好是福气,能吃才能干,这有什么好说的。”
任弋扶了扶额头,一脸无奈,语气里带着点叮嘱:“可这也太多了。吃杂了容易胀气,何况米糕、糍粑都是糯米做的,本就难克化。”
“待会儿要是闹肚子,疼得直打滚,有你受的。”
“不打紧,不打紧。”刘备连忙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又笑吟吟地转向霍去病,语气里带着点引诱,“霍将军若还没尽兴,不如随我等往新野军营一游?”
“别的不敢夸口,但我营中厨子,手艺还算过得去,烧得一手好鱼脍,鲜嫩爽口,蒸的胡饼也比外头的松软三分,咬一口掉渣。到了那儿,包管管够,让你吃个尽兴。”
霍去病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像两盏突然被点着的油灯,亮得惊人,连眼底都闪着光。
自打来到这个时代,仗没捞着打,英雄没处用,唯一的盼头,也就剩吃点好吃的,解解闷了。他立刻扭头,眼巴巴地望向任弋,那眼神,分明在说:答应他!快答应他!别磨磨蹭蹭的!
任弋还能说什么?
看着霍去病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再看看刘备一脸诚恳的笑容,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冲刘备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点妥协:“那就……叨扰老刘你了。”
“走着!”
刘备眉开眼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撩袍角,大步流星地走向拴在不远处槐树下的坐骑,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也不像个温吞的人。
关羽、张飞、赵云和诸葛亮,也纷纷跟上,一行人牵着马,慢悠悠地朝着城外走去。
军营设在县城东北五里的地方,背倚缓坡,地势偏高,能清清楚楚看到远处的动静;前临溪水,溪水清澈,既能供士兵饮用,也能在紧急时刻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
远远望去,营栅森然,一圈圈的木栅围得严严实实,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旌旗,风吹过,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倒也有几分肃然的军威。
霍去病跟在刘备身后,一路东张西望,眼神里满是好奇。起初,他脸上还带着蹭饭的惬意,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时不时还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可当马蹄踏进营门那一刻,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这……”
霍去病猛地勒住马缰,马吃了一惊,抬起前蹄,打了个响鼻,人立起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样,原地转了一圈,把营门、营栅、营帐、通道,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扫了个遍,眼神里的诧异,越来越浓,最后竟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任弋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这小子,一看就是要炸毛了。
果然——
“你这军营,是哪个神人设计的?!”
霍去病的声音都劈叉了,带着十二万分的不可思议,还有一丝痛心疾首,音量不自觉地提高,在营门里回荡,引得门口站岗的士兵都纷纷看了过来。
“我要是敌军,只消两个冲杀,你这营盘,立刻就得散架,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一蹦三尺高,窜到营门前,指着那高大宽阔的门楣,语气激动得不行,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营门设计这么大干什么?过年迎财神吗?还是觉得敌军冲营不够快?”
“敌军冲营,门越大,破门越快!这道门只要被撞开,敌骑可以直接排成横队,顺着门往里灌,到时候,你这些士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不等刘备开口解释,他又一个箭步蹿到营门内侧,指着空荡荡的大道,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从这里到你中军大帐,中间连一道拒马、一道矮墙、一处伏兵点都没有?就这么笔直一条大路通到底?”
“万一营门被破,敌军骑兵沿着这条路冲锋,势如破竹,你打算拿什么挡?拿脑袋挡吗?还是拿你这些士兵的命挡?”
他喘了口气,脸色涨得通红,胸口一鼓一鼓的,显然气得不轻,连说话都带着点喘息:“还有你这军帐——哎哟,我的天!”
他几步冲到最近的两座帐篷之间,张开双臂,比划着两座帐篷的间距,语气里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你看这间距!一丈?有没有一丈?我看也就七八尺!”
“万一有人从下风头放火箭,只消两三支,这两顶帐子立刻就能烧成一对火炬!风一吹,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火势蔓延得比什么都快,你这是营盘还是窑厂?是想打仗还是想烤火,把自己人都烤了?”
“还有还有!”
他根本停不下来,像个发现了考卷上全是错题的教习先生,对着一群懵懂的蒙童,痛心疾首地数落着,手指指点点,恨不得把整个营盘都拆了重建。
“你这些军帐为什么扎得这么密?挤成这样,兵卒在里面翻身都费劲,夜里睡觉都得蜷着腿,若有人袭营,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被人当成活靶子打!”
“还有你外围营栅,那些木桩入地太浅,我用脚都能踹动,左右连一道斜撑都没有,三五个壮汉合力一推就倒,这营栅,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敌军一冲就破!”
“唔唔唔——!”
任弋终于逮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死死捂住霍去病的嘴,力道大得恨不得把他的嘴捂变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得罪人的话来。
霍去病还在挣扎,手脚乱蹬,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嗡嗡作响:“还——还有那个望楼——唔唔唔——位置不对——看不到——敌军侧翼——唔唔唔——会被包抄的——”
“他喝多了,喝多了!”
任弋一边死命捂着他的嘴,一边扭头,对着刘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歉意,急急忙忙地打圆场:“刚才在街上喝了碗醪糟,那醪糟怕是后劲足,喝醉了,胡言乱语呢,你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
刘备没说话。
他站在自己的军营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挺拔的青松,脸上还维持着平日里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在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像冬日里结在屋檐下的冰凌,看着晶莹剔透,漂漂亮亮,可轻轻一碰,就会碎得四分五裂。
这军营,是他亲手设计的。
几年前的秋天,他带着兵马从汝南辗转至此,无营可驻,无城可守,是他亲自带着几个老卒,翻山越岭勘地形、定方位、画图样。营门该多宽、营帐该设多少、通道该如何布设、粮草该放在哪里,每一处,都是他斟酌再三、反复考量定下的。
落成那日,关羽和张飞都连连说好,夸他布局规整、气象俨然,有大将之风;赵云也点头称赞,说此处易守难攻,适合驻军。他还暗自得意了几日,觉得自己虽不擅长冲锋陷阵,却也有几分军事之才。
没想到,今日,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像教习训蒙童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一条条数落,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每一句,都让他颜面尽失。
偏偏……偏偏他说的,似乎都对。
刘备抿了抿唇,嘴唇有些发干,垂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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