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中山装(2/2)
大堂里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连茶盏里热气上升的声音,都仿佛变得清晰起来。
任弋看着文肃那张保养得宜、挂着真诚笑容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一闪而过,让人抓不住真切的意味。
“多谢大人抬爱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我对当官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志不在此。”
文肃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任弋没看他脸上的神色变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大堂正中间那幅“明镜高悬”的匾额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一顶县令的乌纱帽,对我来说,太沉了,也太小了,装不下我想做的事。”
文肃被他这番直白的拒绝,噎得愣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为了一官半职,争得头破血流、趋炎附势的人。在这个年代,读书人最大的荣耀,就是通过察举孝廉,进入仕途,当官掌权。
他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推掉这份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甚至还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仿佛那顶乌纱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吏,心思沉稳,反应极快。不过瞬息之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他收回微微前倾的身子,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对着任弋郑重地拱起了双手,语气里满是敬佩:“任先生高风亮节,把功名看得像破鞋子一样不重要,我实在是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任弋也对着他拱了拱手,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大人过奖了。我可比不上大人你。心思缜密,城府高远,想得长远。”
文肃脸上的笑容,又微微凝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如常,他哈哈一笑,仿佛浑然没听出那话里藏着的刺:“先生太谦虚了,太谦虚了。”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任弋空了的茶盏里续上热水,又给自己的茶盏添满。热雾蒸腾而起,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也冲淡了不少。
“来,任先生,再饮一盏。”文肃端起自己的茶盏,示意了一下,“这茶是今年清明前采的毛尖,是刘使君上回派人送给我的,我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喝,今天特意给你尝尝。”
“多谢大人好意。”任弋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细响。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没再谈那些要紧的公务,也没再提刚才的试探和拒绝,只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说今春的雨水多不多,会不会影响春耕;说乡间的桑麻长得好不好,今年能不能有个好收成;说夜校里哪个后生最聪慧,学东西最快;说卧龙岗的桃花,什么时候开得最盛,最是好看。
语气轻松,神色和气,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那场充满试探的谈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偏厅里的气氛,可就远不如大堂那般融洽了,甚至还透着几分憋闷。
霍去病在椅子上,已经换了第七种坐姿了,坐立难安。
他一会儿翘起二郎腿,晃来晃去;一会儿又把腿伸直,脚尖顶着前面的桌子腿;一会儿干脆盘腿坐在椅子上,身子晃来晃去,惹得旁边的张飞,一个劲地拿眼睛瞪他。
倒不是张飞讲究什么官场礼数,受不了他这没规矩的样子,主要是霍去病的鞋底,都快蹭到他刚做的新袍子下摆了,他心疼自己的新衣服。
“我说老刘,”霍去病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凑到刘备身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疑惑,“那个姓文的县令,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架子也太大了点吧!”
“老任进去这么久,连杯热茶也不给咱们上一,哦不,茶上了,点心也上了,可这人把我们晾在这儿,是几个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指了指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果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晶莹剔透;剥了壳的盐煮花生,堆得满满一盘;还有桂花糕、云片糕,一块块摆得精致,都是刚做出来的,还带着点余温;旁边还有一壶清茶,已经续过三回水了,早就没了茶香。
招待得确实周到,周到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可这份周到,却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把他们死死挡在外面,让他们进不去,也挑不出毛病,浑身不自在。
刘备端坐在椅子上,手捧茶盏,神色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在安心品茗,一点都不着急。
他笑了笑,温声说道:“霍将军,稍安勿躁。县令大人和任兄,他们谈的应该是县里的公务要事,耽误不得。我们就在这儿安安静静待着,等任兄出来就好。”
霍去病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可脸上的憋闷,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喝得急急忙忙,像是在喝酒一样,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关羽坐在一旁,丹凤眼微微闭着,长长的胡须垂在胸前,神色沉稳,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霍去病实在焦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霍小将军,不必这么焦躁。依我看,任先生心思缜密,应付这些事情,绰绰有余,不会有什么事的。”
霍去病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道:“唔,这糕还行,就是太甜了,腻得慌……”
他的话音还没落,偏厅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雕花木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霍去病眼睛一亮,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就蹿到了门口,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任弋怎么样了,想问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备、关羽、张飞、赵云,也纷纷起身,跟着迎了上去,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和关切。
任弋迈出门槛,神色如常,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和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身后,文肃县令亲自送到廊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对着任弋拱手道别:“任先生慢走,今天和你谈话,我真是受益匪浅,学到了很多东西。改日我得闲了,还请先生再到府里来,咱们好好聊聊。”
“大人留步就好,不必送了。”任弋对着他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刘备六人连忙跟上去,和他会合,一行人鱼贯而出,朝着县令府门外走去。
霍去病脚步飞快,几乎是蹦到了任弋身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好奇,追问个不停:“老任老任,你没事吧?那个老头,到底跟你说啥了?快给咱讲讲,让咱也乐呵乐呵!”
任弋脚步没停,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只吐出四个字:“能有啥,画了一堆大饼。看的着吃不到。”
霍去病一愣,脚步都慢了半拍,脸上满是困惑,挠了挠头,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画……画饼?”
“他好好的,给你画饼干啥啊?饼有啥好画的?就算画得再像,再好看,也填不饱肚子啊,有啥用?”他一脸不解,追问个不停,眼神里满是疑惑。
任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半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语气平淡:“画着玩的,没什么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别插嘴,问那么多干什么。”
霍去病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服气,嗓门都提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这……这不对啊!我可比你还大三岁呢!什么小孩子家家的,你别乱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就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大笑声,笑得最大声的,就是张飞。
张飞笑得前仰后合,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三岁!大三岁!哈哈哈,就算大三岁,在任先生面前,你也是个小娃娃!”
刘备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声,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显然也憋不住了。
连一向沉稳严肃的关羽,丹凤眼都弯成了月牙形,长长的胡须微微抖动着,看得出来,也在忍着笑,只是没像张飞那样失态。
赵云抿着嘴唇,眉眼间全是笑意,努力维持着自己沉稳的仪态,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笑意。
诸葛亮站在一旁,也跟着笑,羽扇轻轻摇着,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霍去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气,狠狠瞪了任弋一眼,却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任弋背着手,施施然走在最前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是故意逗他的。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穿过府门前的老槐树,在七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
清脆的笑声一路荡开,飘得很远很远,惊起了墙头上两只正晒太阳的麻雀。麻雀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飞向了湛蓝的天空,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他们身后,县令府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了,“咔哒”一声轻响,恢复了先前的肃穆。
门内,文肃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望着那群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师爷。”他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属下在。”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师爷快步走了出来,恭敬地站在文肃身后,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襄阳那边派来的督邮,什么时候能到咱们邓县?”文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语气平淡地问道。
“回大人,属下已经问过了,督邮大人后日午后,就能到了。”师爷恭敬地回答,语气平稳,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文肃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过了片刻,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内堂的方向走去。宽大的官袍,在青砖地上拖出轻微的窸窣声,一步一步,渐渐隐没在幽深的廊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身影。
庭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唯有枝头的喜鹊,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声音清脆,却衬得这庭院,愈发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