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醪糟(2/2)
妇人连忙点头,脸上既有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几分自豪,语气也变得流畅起来:“是,任先生。您课上教了用桃花、桂花入醪糟的法子,我回去就试着做了。桃花香最是清新,大家也最爱喝,但总觉得后味稍微有点寡淡,少了点醇厚的滋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后来想起您也提过一句‘甜味可调和百味’,说适当加点甜味,能让味道更圆润。我就试着加了一点点自家采的野蜂蜜,不敢多放,怕甜得发腻,坏了桃花的清香。没想到……没想到调了几次,慢慢摸索着比例,就成了现在这个味儿。”
她说着,眼里泛起光,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托您的福,这摊子生意越来越好,现在算是城南这边最叫卖的醪糟摊了。街坊邻居都说好,还有专门从城东、城西跑来买的,说是喝惯了我这味儿,别的地方的都喝不惯了。”
“我和当家的商量了,等再攒点钱,明年开春,说不定就能盘个小铺面,不用再像现在这样,风吹日晒地出摊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力量,“多亏了先生您教的手艺,现在家里日子宽裕多了,娃儿也能送到邻街的老秀才那儿开蒙,认几个字,不至于像我们夫妻俩一样,目不识丁;婆婆的老寒腿,也敢去医馆抓几副好药调理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疼得直咧嘴,也舍不得花钱看病……”
“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满是感激,眼眶也渐渐红了,“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我们家现在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呢。”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了。
任弋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着。他的眼神温和,带着理解和欣慰,看着妇人,就像看着自己的亲人一样。
待妇人说完,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穿透了周围的喧闹,传入妇人耳中。
“大姐,你这话说得不对。”
妇人一愣,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疑惑,不解地看着任弋,像是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等着任弋继续说下去。
任弋看着她,目光真诚,语气恳切,没有半点敷衍:“手艺,是我教的,不错。但把这手艺变成碗里实实在在的、大家爱喝的醪糟,把它变成养家糊口的本事,让孩子能读书,让老人能看病,让日子有了盼头。这些,靠的都不是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靠的是你自己起早贪黑地劳作,天不亮就起来准备食材,熬煮醪糟,直到深夜才能收摊休息;靠的是你一遍遍尝试改进的巧思,不满足于现状,想着怎么能让味道更好,怎么能让客人更满意;靠的是你面对客人时的笑脸和诚信,用料实在,分量足,待人真诚,才赢得了这么多老主顾的认可。”
“是你的辛勤汗水,养活了你的全家,改善了你的生活;是你的努力和坚持,让日子越来越好,让家里有了盼头。这功劳,得记在你自己头上,跟我没关系。”
妇人怔怔地听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慌忙用粗糙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任弋,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身体微微颤抖,哽咽着说道:“先生……谢谢您……不只是为这手艺,更是为……为这番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自己也能这么厉害……谢谢您!”
任弋连忙起身虚扶,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慌乱:“快别这样,快起来。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本来就很厉害,不用谢我。”他轻轻扶着妇人的胳膊,将她扶起来,眼神里满是关切,“快别哭了,再哭,客人都该笑话了。”
这时,摊子外又传来了熟客的招呼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催促:“老板娘,两碗桃花醪糟,快点儿!赶时间呢!”
任弋顺势对妇人挥了挥手,温言道:“又有生意来了,快去忙吧,不用管我们。我们喝好了,也该走了,不耽误你做生意。”
妇人用力点点头,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坚定:“好……好嘞!先生您慢走,下次再来,我再给您做最好喝的醪糟!”说完,便转身快步去招呼客人,背影似乎都比刚才挺直了些,脚步也变得沉稳有力,没有了刚才的拘谨和怯懦。
任弋三人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霍去病果然又要了一碗桃花蜜醪糟,这回学乖了,没有再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品着,一边喝,一边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好喝,真好喝,这蜜加得真是点睛之笔,太绝了!”
妇人忙完手中的活计,过来收钱时,却坚决不肯收任弋三人的钱,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执拗:“先生,这钱我不能收!您是我的恩人,无论如何,我也要请您喝一碗醪糟,这点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要是您不收,我心里会不安的。”
任弋笑了笑,也没多推辞。他知道,这是妇人的一片心意,若是强行给钱,反而会伤了她的自尊。“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下次再来,你可不能再拒绝收钱了。”
妇人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好!好!下次一定收!下次先生再来,我给您多放些蜂蜜和桃花!”
喝完醪糟,三人便转身离开了小摊。走出十几步,霍去病还在回味着嘴里的滋味,咂咂嘴,忍不住问道:“真好喝,这蜜加得真是点睛之笔,既不抢味,又能提香……老任,你当年上课怎么没说加蜂蜜这茬?要是说了,我当年也能喝到这么好喝的醪糟了。”
任弋随口答道,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豁达,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扫过熙攘的街市:“我只负责开一扇窗,让大家能看到外面的风景,知道还有这样的法子。至于能看到多远的风景,添上什么花草,怎么把风景变得更好看,那是看窗子的人自己的本事,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她能自己琢磨着加蜂蜜,把味道改良得更好,说明她用心了,也说明这手艺,真的用到了实处。这样,就很好了。”
诸葛亮赞同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任兄说得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教给大家的,从来都不只是一门简单的手艺,更是一条谋生的路子,一份面对生活的希望和底气。”
任弋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醪糟摊前。
那妇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任弋三人刚才坐过的桌子,擦到任弋的位子时,她拿起那只粗瓷碗,准备拿去清洗,却发现碗底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她疑惑地翻过来一看,只见碗底压着几枚五铢钱,数量不少,足够买下十碗醪糟了。
她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连忙抬头望向任弋三人离去的方向。街市上人流熙攘,摩肩接踵,早已不见了三人的身影,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妇人紧紧攥着那几枚犹带体温的铜钱,指尖微微颤抖,心里暖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她对着任弋三人离去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久久没有直起身来,嘴里喃喃道:“先生……谢谢您……”
斜对面,一家卖卤味熟食的店铺里,香气四溢。
卤味店的柜台后,挂着一串串油光发亮的猪头肉、鸭翅、鸡爪子,颜色红润,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欲大开。掌柜的站在柜台后,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拨着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格外热闹。
一个刚买了包猪头肉、衣着还算体面的中年客人,手里拎着包好的猪头肉,站在柜台旁,等着掌柜的找零。他方才恰好将醪糟摊那边的情形尽收眼底,从妇人追着任弋三人,到三人坐下喝茶,再到妇人鞠躬道谢,一一都看在了眼里。
他拎着油纸包,凑到旁边同样等着切肉的熟人身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猥琐的调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恶意:“瞧见没?对面那卖醪糟的寡妇,我看她就是个寡妇,不然怎么就她一个人出摊?平日里对客人可没这么殷勤过,脸上连个笑都没有。”
“今儿个倒好,又是追着送醪糟,又是陪着坐,笑得那叫一个甜,那眼神,都快黏在那个小白脸身上了……莫不是她那早死的男人坟头草还没三尺高,就勾搭上了新相好?啧啧,看那小白脸模样,倒是俊俏,难怪能勾得她魂不守舍的。”
他话音未落,原本有些嘈杂的店铺里,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消失了。叫卖声、交谈声、算盘声,全都没了踪影,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卤味香气,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紧接着,好几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猛地钉在了他身上!正在切肉的伙计停下了手中的刀,刀还悬在半空中,眼神凶狠地盯着他;旁边等着切肉的几个客人,也纷纷转过头,目光里满是愤怒和鄙夷;连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那中年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目光吓了一跳,脸上的调笑瞬间僵住,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了,变得格外难看。他心里发慌,强撑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道:“怎……怎么?都看着我作甚?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至于这么认真吗?”
“玩笑?”旁边一个穿着短打、身材魁梧、像是力工的壮汉,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都泛了白,语气凶狠,带着几分怒吼,“你他娘的眼瞎了?还是心瞎了?那是夜校的任先生!是给咱们邓县百姓带来活路、带来希望的任先生!你也配嚼任先生的舌根?!也配污蔑任先生?!”
“任先生?”中年客人一脸茫然,眼神里满是疑惑,他并非本地人,只是路过邓县,打算在这里停留几日,根本不知道什么任先生,也不知道任先生做过什么事,“任先生是谁?不就是个长得俊俏点的小白脸吗?至于这么大反应?”
“任先生是谁?”掌柜的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了寂静的店铺,传入每个人耳中,“是让咱邓县多少人家多了门手艺,多了条活路的人!是让街头巷尾的娃儿,不用花钱,也能有机会认字、学本事的人!是让多少穷苦百姓,能靠自己的手艺,养活全家,过上好日子的人!”
他指着中年客人,语气里满是鄙夷和愤怒:“你手里这卤味的方子,还是我爹当年在夜校听了任先生讲香料搭配,回来一点点琢磨、改良的!没有任先生教的法子,就没有我这家卤味店,就没有我今天的日子!没有任先生,这邓县的街市,能有今天这么热闹?能有这么多百姓安居乐业?你居然敢污蔑任先生,你简直是不知好歹!”
切肉的伙计更是直接,一把将已经切好、用油纸包了一半的猪头肉,狠狠扯了回来,连同中年客人之前付的钱,一股脑塞回他怀里,指着店铺门口,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几分怒吼:“滚!本店的东西,不卖给你这种污糟东西!不卖给你这种不知好歹、污蔑任先生的人!拿着你的臭钱,赶紧滚出去!别脏了任先生的名头,也别脏了我店里的地!”
“对!滚出去!”
“什么东西!也敢编排任先生!简直是活腻歪了!”
“以后再敢来这条街,见一次骂一次!看我们不打断你的腿!”
店里的其他客人也纷纷出声指责,怒骂声一片,语气里满是愤怒和鄙夷。有人甚至撸起袖子,想要上前教训这个中年客人,被旁边的人拦住了,却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善。
那中年客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被众人的怒骂和凶狠的目光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猥琐。他抱着被塞回来的肉和钱,在众人唾弃的目光和骂声中,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踉跄出店,头也不敢回地挤进人群,飞快地逃远了,生怕被众人追上教训一顿。
店铺里,骂声渐渐平息下来。
力工壮汉犹自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什么玩意儿!也不打听打听任先生是谁,就敢乱嚼舌根,简直是找抽!”
掌柜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欣慰,对伙计道:“继续切肉吧,别让这种人,影响了咱们的生意,也影响了心情。”
“好嘞,掌柜的!”伙计应了一声,拿起刀,继续切肉,动作依旧利落,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对任先生的崇敬。
店铺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忙碌,算盘声、切肉声、交谈声、笑声,再次交织在一起,比刚才还要热闹几分。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