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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织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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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晨光,金灿灿的,毫无吝啬地泼洒在卧龙岗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正午的燥热,也没有傍晚的慵懒,这晨光软乎乎的,落在草叶上、土墙上、屋顶的瓦片上,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暖意。

鸟雀在枝头啁啾得格外欢快,叽叽喳喳,此起彼伏,像是在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又像是在比拼谁的嗓子更亮。连村道旁刚冒头的野草尖儿上的露珠,都映着七彩的光,风一吹,轻轻晃悠两下,“嗒嗒”落在泥土里,没了踪影。

这本该是个宁静祥和的清晨,连狗都懒得趴在门口吠叫,只缩在草堆里打盹。

可里正周老爷子家的院门口,却比那赶早的集市还要热闹几分,人声鼎沸,几乎要盖过枝头的雀鸣。

“老周啊——!老周在家吗?”

一个同样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扯着嗓门吆喝着,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村头。他面色红润,腰板挺得笔直,胳膊上还能看出几分腱子肉,显然平日里没少劳作。此刻却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惭愧,惭愧啊!”他一边吆喝,一边搓着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等着院门立刻打开,“还望老哥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等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这么早来叨扰!”

“是啊是啊!老周老哥,多担待!”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老头,个个衣着体面,料子都是上好的粗麻布,腰间还系着规整的布带,一看就是邻近村落的头面人物——不是里正,就是村里有声望的乡老。此刻也都纷纷附和着,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混合着几分热切,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搓手的、点头的、躬身的,忙得不亦乐乎。

“吱呀——”

一声悠长的院门开合声响起,周里正披着件半旧的外衫,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后。他头发还没梳整齐,几缕白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显然是被这喧闹声硬生生吵醒的。

他目光慢悠悠扫过门前这一大群“不速之客”,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抬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语气里满是嘲讽。

“哼!少来这套!”他扯着嗓子,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上回你们几个,偷偷摸摸溜进村,趁着天黑,想挖任先生的墙脚,把人哄去你们那儿开什么日校,用的也是这副说辞!怎么?今个不来暗的,改明抢了?还组团上门,声势浩大啊!是怕我周老头拦不住你们,还是怕任先生不肯见你们?”

被当面揭了老底,门口的老头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被人当众剥了面子。几个人急着辩解,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声音又乱又急。

“哎呀老周,这话从何说起啊!”

“误会!纯属误会!我们那是慕名拜访,拜访!”

“就是就是,老周你这嘴也太不留情面了!”

“嗯?上回你们居然还来过?怎么没叫我?!”一个反应稍慢的老头后知后觉地嚷起来,立刻引来一片埋怨的白眼。

“你还好意思说?上回叫你,你说家里的鸡下蛋了,要在家守着,不肯来!”

“就是!现在倒怪我们瞒着你,脸皮也太厚了点!”

一时间,里正家门口如同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比那春日树上的麻雀窝还聒噪,连远处田埂上早起耕地的老农,都停下了手中的犁,远远地往这边张望。

几个早起路过的村民,也好奇地停下脚步,探着脑袋往院里瞅,眼神里满是疑惑。可看了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他们太清楚了,这群老爷子吵起来,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村民能掺和的。万一劝架劝不好,还得被迁怒,得不偿失,不如赶紧走,眼不见心不烦。

“安静!都给我安静!”

周里正被吵得脑仁嗡嗡疼,本就因为早起有些头痛,这下更是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里面爬。他猛地提高音量,用力挥了挥手。

“一把年纪了,个个都是村里的长辈,像什么样子!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他喘了口气,放缓了些语气,却依旧带着不耐烦,“一个一个说!别抢!谁再敢乱嚷嚷,就给我滚回去,往后也别想来我们村找任先生!”

这一嗓子倒是管用,老头们顿时收了声,一个个闭紧了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乱飞,手不自觉地用胳膊肘你捅我我捅你,都想让别人先开口,自己先探探口风。

推搡了好一阵,终于把那个最先开口、面色红润还有些腱子肉的老头——张村的里正,给硬生生推到了最前面。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无奈,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张村里正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更浓了,连耳朵尖都红了。他搓着手,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眼神怯怯地看着周里正,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周啊,这个……”他磨磨蹭蹭,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气吞吞吐吐,显然是有些难为情。

“有话直说,别兜圈子!”周里正不耐烦地打断他,抬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腹轻轻揉着。他记得任先生好像说过,头疼的时候按按这里能缓解,只是这会儿揉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效果。

“咳咳,好,好,直说,直说。”张村里正咽了口唾沫,也不再绕弯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我们这次来,是想问问……能不能,让我们也学学你家周启鼓捣出来的那个新织布机?”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生怕周里正拒绝:“或者……或者要是方便,我们直接买几台成品也行!不知……不知你们村里卖不卖啊?价钱好商量,我们绝不讨价还价!”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周里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身后一群老头也全都屏住了呼吸,身子微微前倾,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一群等着主人投喂的孩童,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这?”

周里正一愣,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诧异。他本以为这群老家伙又是来打任先生的主意,想把任先生请去他们村开夜校,没想到,竟是为了那新织机。

他眉头稍微松开了些,手指还停在太阳穴上,沉吟着,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学习……倒不是不行。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有好东西,本就该互相分享,没必要藏着掖着。”

听到这话,众老头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纷纷点头,刚想说话,就被周里正抬手制止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这织机毕竟是任先生在夜校里光明正大教出来的手艺,是任先生的智慧,是他花了心思琢磨出来的东西。我们私下里传授给你们,或者私下里买卖,总得先去问过任先生的意思,得了他的准许才行。”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这是礼数,也是本分。任先生是我们村的贵人,我们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擅自做主的事,不能寒了任先生的心。”

“那是那是!”

“理所应当!老周你说得太对了!”

“天经地义!该当如此!我们怎么能忘了任先生的恩情呢!”

老头们一听有门,立刻又激动起来,纷纷附和着,声音里满是赞同,脸上笑开了花,一个个眉开眼笑,刚才的尴尬和不好意思,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场气氛再次升温,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比刚才温顺了许多。

周里正看着眼前这群瞬间又喧闹起来的老伙计,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加大了揉按太阳穴的力道。

任先生教的这法子,好像……效果不太明显啊。这群老家伙,吵得他头更疼了。

任弋的小院,就在村子深处,沐浴在同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宁静,与周里正家门口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院的院墙不高,墙上爬着几株刚抽芽的爬山虎,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透着生机。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平日里任弋和霍去病,就常在这树下喝茶、说话、看书。

此刻,霍去病刚结束一轮晨练。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汗珠,晶莹剔透,顺着肌肉的线条滚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常年习武的身躯,线条流畅而有力量,肩宽腰窄,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赘肉,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野性与凌厉。

他正拿起搭在院中石凳上的粗布巾,胡乱地擦拭着身上的汗水,动作利落而随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更添了几分英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却透着一股人多势众的意味。

毕竟,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哪怕压得再轻,也瞒不过常年习武、听觉敏锐的霍去病。

“来啦!”

霍去病应了一声,声音洪亮,随手将布巾搭在肩上,大步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他动作干脆,本以为是村里的村民来找任弋请教问题,可门一开,他还是愣住了。

门外,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不,定睛一看,全是老头,一个个白发苍苍,衣着体面,几乎把门前的小路都堵满了,连旁边的田埂上,都站了两个。

打眼一看,全是熟面孔。

周围几个村子的里正和乡老,一个不落。

过去几年,这帮老爷子可是没少往这儿跑,明的暗的,各种手段都使尽了,就为了一个目的:把任弋这尊“活菩萨”请到他们村里去,也开个夜校,教他们村里的百姓识字、学手艺,照亮照亮他们那边的穷日子。

前些日子,任弋挑了几个学得好、心思细的村民,开始教他们如何把夜校的知识和手艺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受益。这帮人似乎消停了一阵,没再来叨扰。

没想到,今天不仅又来了,还是组团来的,这架势……看样子,是有什么急事。

人群前头,张村里正率先站了出来。他对着霍去病这个小辈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霍小郎君身手不凡,是任先生最信任的人,连任先生都常常和他平起平坐。

张村里正恭敬地抱拳拱手,腰微微弯曲,语气谦卑:“霍小郎君,晨安。敢问……任先生可在家中?我等有要事相求,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霍去病回过神来,挑了挑眉,拿起肩上的布巾,又擦了把额头的汗,动作随意,侧身让了让,语气也很随和,没有半点架子:“哦,你们是来找任弋的啊。”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刚醒,这会儿估计还在书桌前对着墙壁发呆呢,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新奇玩意儿。先进院子吧,外面站着也累,我去叫他出来。”

“多谢霍小郎君!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里正齐声道谢,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感激。然后,一群人呼啦啦全涌进了小院,脚步匆匆,却又小心翼翼,生怕踩坏了院子里的草芽,也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任弋。

任弋这小院本不算小,平日里他和霍去病两人住着,颇为宽敞,甚至有些空旷,连风吹过院子,都能听到回声。可这十几号人一下子全挤进来,顿时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连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旁,都挤了三四个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有人扶着槐树,有人靠着院墙,还有人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眼神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像是在寻找任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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