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刘琮(2/2)
这些都是常规公文,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刘表处理起来也还算顺手。可就在他手指翻动间,准备拿起下一份公文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堆报告中间的一份公文上,眼神微微一动,伸手将那份公文从中间抽了出来。
这份公文,与其他的截然不同。用的绢帛质地尤佳,细腻光滑,摸起来格外舒服,上面的墨色也鲜亮得很,一看就是用了上好的松烟墨;更重要的是,通篇辞藻华丽,满是溢美之词,看得出来,呈报这份公文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在措辞上。
这是南阳郡太守府呈送上来的本月综合政务简报。
刘表原本就对这种过于粉饰、华而不实的文字不太感冒,总觉得太过虚浮,不如简简洁洁、直截了当来得实在。可今日,他的目光扫过内容时,却被牢牢吸引住了,连昏花的老眼,都亮了几分。
报告里用相当长的篇幅,详细禀报了一件近乎“祥瑞”般的政绩——南阳郡下辖的邓县,本月官坊与民间统计的布匹产出总量,较往年同期,竟翻了一倍有余!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刘表主政荆州这么多年,深知布匹产出的稳定性,若非有什么天大的变故,绝不会有这般惊人的增长。他接着往下看,才知道其中的缘由。
并非风调雨顺,也不是人口暴增,而是因为在邓县卧龙岗一带,有一位名叫“任弋”的异人,开办了一所“夜校”,专门传授百姓技艺。而他最新所授的一种“新式织布机”,极大地提升了织布效率,织出来的布匹,也比寻常布匹密实有纹,质地更佳,胜于常品。
报告的后面,自然少不了一番吹捧之词,先是夸赞南阳太守教化有功,治理有方;再夸赞邓县令勤政爱民,恪尽职守;最后还隐约暗示,若是能将这种新式织布机在全州推广开来,那么荆州的赋税将会大幅增加,百姓的生计也会愈发宽裕,获益无穷。
“唔……竟有此事?”刘表昏花的老眼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绢帛的边缘,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绢布,心里满是疑惑,也有几分欣慰。
他主政荆州这么多年,一直以“保境安民、兴文重教”自诩,平日里也格外重视农桑之事,对于这种能切实改善民生、提高产出的新技术,自然是乐见其成。这“夜校”之名,他先前也隐约有所耳闻,似乎在南阳那边颇有些口碑,听说不少百姓都去那里学习技艺,没想到,还真弄出了这般实用的东西。
一丝欣慰的笑意,慢慢爬上了他满是皱纹的嘴角,眼角的皱纹也柔和了不少。这,也算是他多年提倡文治、鼓励农桑的一点实实在在的成果吧?尽管,这成果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州郡官府的推动,而是出自一位民间异人之手。
他略一沉吟,没有立刻下决断,而是将这份绢帛公文转手递给了刚刚坐回原位、继续处理文书的刘琮。他想听听,自己这个心思缜密的儿子,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琮儿,你看看这份南阳郡的呈报。”刘表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说说看,此事后续,为父当如何处置为宜?”
刘琮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双手接过公文,姿态恭敬,然后缓缓展开,细细细读了起来。他看得很快,却很仔细,每一句话都不曾遗漏,眉头时而微蹙,似乎在思索其中的疑点;时而舒展,似乎又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着。
片刻后,他放下公文,脸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喜悦与敬佩之色,连忙向着刘表拱手行礼,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庆贺:“恭喜父亲!贺喜父亲!此乃大吉之兆啊!”
“父亲多年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一心兴文教、劝农桑,体恤百姓疾苦,勤勉政事。如今这善政,终于开花结果,惠及黎民百姓,这实在是父亲仁德感召,也是我荆州百万百姓之福啊!”
刘表摆了摆手,面上并无多少得色,只是淡淡地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知道,这只是儿子的客套话,他要听的,是更具体、更实在的见解,而非这些空洞的吹捧。
刘琮见状,心里立刻明白了父亲的心思,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客套,略一整理思绪,语气也变得严肃认真起来,继续说道:“父亲,依孩儿愚见,此事事关民生福祉,又涉及到新奇技艺,非同小可,不可仅凭这一纸公文,便全然相信,需得谨慎行事才是。”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父亲的脸色,见刘表微微颔首,没有反驳,便更有底气地说下去:“当务之急,应即刻选派一名得力可靠的督邮,持父亲的手令,亲自赶赴邓县,实地勘察一番,查证此事的真伪。”
“其一,要亲自验证这‘新式织机’,是否真如报告所言,能让织布效率倍增,织出来的布匹,也确实优质密实,胜于常品,不可被人蒙骗;其二,要仔细查访这‘夜校’,还有发明者任弋的底细背景,看看他是什么来头,品行如何,有无什么隐患,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其三,要评估一下,此机若是真的推广开来,对当地的赋税、匠户生计、物料供需等,都会有什么影响,会不会引发什么乱子。”
这一番话,他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既考虑到了事情的疑点,也想到了后续的影响。
他又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若那督邮查证属实,此事确为利国利民之良器,那父亲便可以下令,嘉奖邓县的相关官员,还有那位发明者任弋,赐以钱帛,彰其功劳,也能鼓励更多人用心钻研技艺。”
“同时,可令工曹属官介入,详细绘制此机的图样,仔细核算造价,先在荆州各郡的官营织坊试行一段时间,看看实际成效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等试行稳妥了,再决定是否劝导民间仿制,或是据此调整部分地区的布帛赋税额度,既能惠及百姓,也能充实府库,一举两得。”
刘琮这一番话,思虑得十分周全,既有谨慎的验证步骤,也有稳妥的后续安排,既考虑了官府的权威和利益,也顾及了民间的反响与实效,完全符合一个守成之主,处理此类“祥瑞”或“新技术”的标准流程,甚至比一些老臣想得还要周到。
刘表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带着赞许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带着身上的倦意,都消散了几分。他忍不住抚掌而笑,笑声虽因气力不济而有些微弱,却透着满满的满意。
“哈哈哈……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满是欣慰,“琮儿思虑周全,处置得当,颇有章法,可当大用!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话音刚落,喉间的痒意又涌了上来,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缓过劲来后,又叮嘱道:“人选方面,你与蔡德珪、张允他们商议一下,务必选派一个精细干练、嘴巴严实之人前去。记住,查实,缓行,莫要急切,亦不可张扬,免得生出什么变数。”
“是!孩儿明白!”刘琮见父亲认可了自己的提议,心中也是一喜,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公文,双手捧着,后退两步,又躬身行了一礼,“孩儿这就去办,定不辜负父亲的嘱托!”
说完,他便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生怕惊扰了父亲休息。
书房内,又只剩下刘表一人,还有窗外愈发明媚的春光。阳光依旧暖暖地洒进来,光影斑驳,香炉里的香气依旧袅袅,可书房里的气氛,却又恢复了先前的肃穆与沉静。
他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眼,缓了缓神,片刻后,又缓缓睁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抹生机勃勃的新绿,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深沉的思量,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织机……翻倍的产量……夜校……任弋……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件值得嘉奖、可以缓慢推广的“祥瑞”,是能让荆州变得更好的好事。可在他看来,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游学京师,见过雒阳的繁华盛景,也见过底层市井的机巧百出,更见过一些新奇事物出现后,引发的连锁反应。一样新东西的出现,往往就像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远不止眼前看到的那一圈,背后或许还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位名叫任弋的异人,来历不明,突然开办夜校,传授技艺,还发明出了这般神奇的新式织布机,真的只是单纯地想造福百姓吗?他背后,有没有什么势力支撑?此举,有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旋。可……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松弛的皮肤,还有凸起的青色血管,那双手,曾经也能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如今却连握稳一卷简牍都显得困难。
最终,所有的疑问,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但愿……真是祥瑞吧。”他低声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底的疑虑,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下一份公文,指尖依旧颤抖,却还是强撑着精神,继续批阅起来。
荆州的担子,还在他肩上,他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至于那些疑虑,只能等后续查证之后,再作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