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县尉(2/2)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蒸发成白雾。
“好!好一个任弋!”王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狠毒,“终于让本官抓到你的把柄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暖阁里投下大片阴影。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脚下的厚毡都被他踩得发响。
“任弋啊任弋,你藏得可真深!”他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怨毒,“上次我侄儿王富之事,本官追查良久,线索最终指向十余人,皆有嫌疑!其他人,早已被本官以‘通贼’‘抗税’等名目,或下狱瘐毙,或‘意外’身亡,清理得干干净净!唯独你——”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当初有人检举你时,你不知怎地,已与那刘备搭上了线,还在乡间弄出个什么‘夜校’,颇有些愚民拥戴。连县里一些吏员和县令,都对你那‘识字算数’的法子感兴趣!”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恼怒,“本官投鼠忌器,一时竟不好直接下手!害得本官忍了又忍,等了又等!”
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却多了几分痛楚。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那可怜的侄儿王富……他母亲,我的妹妹,去得早。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妹妹在外面没日没夜地做女红、帮佣,才勉强供我读了几天书,识了几个字。”
“后来我能进县衙做事,靠的……靠的还是妹妹出嫁时的彩礼钱。”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往事,眼神有些涣散,“有一年我失足落水,是妹夫拼死将我推上岸,他自己却……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浓密的虬髯微微颤抖着。
“我就这么一个亲侄儿,自己又尚无子嗣,平日里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狰狞,“这孩子,不过是向他手下那些佃户,多收了些‘例钱’地租,略施惩戒。那也是天经地义!可恨那帮泥腿子,竟敢暗中勾结,害了我侄儿性命!”
“虽然至今不知具体是哪个下的手,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有与他有过龃龉、可能怀恨在心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下去给我侄儿陪葬!一来,绝不会漏过真凶;二来,也算替侄儿了结了生前恩怨,让他在
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语气里的狠戾几乎要化为实质:“如今,名单上的其他人早已处理干净,只剩下这个任弋!他不仅嫌疑未除,如今更公然散布如此悖逆之言!真是天助我也!”
“此番,本官便可名正言顺,以‘妖言惑众、诋毁朝廷、图谋不轨’之罪,签发缉捕文书,堂而皇之地将他拿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只要入了我县狱大牢……是伤重不治,还是‘畏罪自尽’,还不是本官说了算?”
“届时,再将他的尸首拖出,到我侄儿坟前,剜心沥血,以祭奠我侄儿在天之灵!”
想到得意处,王猛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阴狠。
“来人!”他猛地提高声音,朝着门外吼道,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属下在!”两名膀大腰圆的亲信立刻应声而入,单膝跪地,低头听令。
“传本官令!”王猛杀气腾腾,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贼曹掾、求盗,点齐本部所有人手,再调一队县卒!即刻出发,前往城外山坳,缉拿妖人任弋及其同党霍去病!若有反抗,格杀勿论!速去!”
“遵命!”两名亲信轰然应诺,站起身,转身飞奔而去。
不多时,县尉府前便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呼喝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贼曹掾、求盗等负责治安缉捕的吏员头目,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县卒,手持铁尺、锁链、绳索,甚至还有人背上了弓、腰间挎着刀,乱哄哄地集结起来。
王猛亲自走出府门,站在台阶上,又厉声交代了几句,着重强调“要活的,但死活不论,务必擒拿归案”,眼神里的狠厉,让在场的衙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群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贼曹掾和求盗的带领下,蜂拥着冲出县城大门。马蹄踩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一片片泥水和雪沫。他们沿着官道,朝着任弋小院所在的山村方向奔去,气势汹汹,沿途的村民见了,都吓得纷纷躲避。
村口,年迈的里正正拄着拐杖,在查看村边沟渠的冰封情况。
这沟渠还是当初任弋指点村民挖掘的,用于排水和灌溉。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看看,担心冰层太厚,开春化冻时会冲毁沟渠。
忽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马声,还有几声犬吠。里正疑惑地抬起头,眯着老花眼望过去。只见黑压压一片穿着公服的人,正朝着村子这边奔来,尘土和雪沫飞扬,气势汹汹的模样,看着就吓人。
里正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们村子一向安宁,除了前几年王地主家那档子不清不楚的命案闹过一阵,再没出过什么大事。这么多官差如此架势而来,是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颤巍巍地迎了上去。手里的拐杖都快握不住了,脚步踉跄着,尽量让自己走得快些。
“各位上官,各位上官!”里正挤出一脸笑容,朝着为首的贼曹掾和求盗拱手,腰弯得像个虾米,“不知各位上官莅临小村,有何公干?小老儿是本村里正,有什么吩咐,尽管对小老儿说。”
领头的贼曹掾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三角眼,塌鼻子,看着就不是善茬。见有人拦路,他连正眼都没看里正一下,极为不耐地伸手猛地一推:“滚开!县尉大人办案,捉拿要犯!休得碍事!”
他力气不小,里正年纪已大,身子骨本就虚弱。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顿时一个趔趄,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他身后,正是前两年任弋指导村民挖掘、用于排涝灌溉的导水沟。虽然冬日水浅,可沟沿结了厚厚的冰,滑得很。这一摔下去,轻则摔伤骨头,重则怕是要出大事。
里正“哎呦”一声,吓得魂都快没了。双手胡乱挥舞着,想要稳住身形,可身体还是一个劲地向后倒。
就在他即将后仰跌入沟中的刹那,旁边一只粗粝却异常稳定的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很大,却不粗鲁,稳稳地将他拽了回来。
里正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站稳后,他连忙抬头看去,救他的是村里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石匠。这石匠手艺好,人也老实,以前常去任弋的夜校听课,识了不少字。
石匠扶稳里正,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趾高气扬的贼曹掾,又扫了一眼后面如狼似虎的官差队伍。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默默退到了一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官差队伍前进的方向——正是任弋小院所在的山坳。
里正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惊疑。恼的是这官差如此蛮横无礼,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推人;惊的是他们这般阵仗,目标看样子竟是任先生的小院?
任先生犯了什么事?要劳烦县尉大人亲自派这么多人来捉拿?
他顾不得许多,也顾不上整理被扯歪的衣襟,定了定神,连忙迈开步子,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追着那队凶神恶煞的公人而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去看看!任先生可千万别出什么事!这村子,怕是要不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