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洛阳城成为世界性都会，包容多元文化（2/2）
同伴年纪稍长，更沉稳些，笑道：“李贤弟，此乃‘泼寒胡戏’之余韵，热闹足矣，然终究少了几分中和雅正。不过，这葡萄酒倒是醇厚，据说来自高昌，英宗朝平定西域后，贡品与商路畅通，如今我等在洛阳也能常饮了。”
“正是！所以我常说，这洛阳之盛，不仅在物阜民丰，更在此海纳百川之气度。”年轻士子意气风发，“家父在鸿胪寺任职，常言四方使者、僧侣、学子来洛，朝廷皆予以馆舍、给饩廪，许其游学、译经、贸易。听闻西市那边，还有大秦（罗马）来的‘景僧’（基督教聂斯托利派）建了个‘波斯寺’，虽然信众不多，朝廷也允其存在。这才是我天朝上国的气象！”
宗教的多元并存，确实是洛阳世界性的一大标志。除了本土的道观、祭祀历代先贤和世祖的皇家祠庙，以及遍布各坊的佛寺（其中不少是在天竺高僧携经来洛、译场重启后兴盛起来的），确实可以看到祆教（拜火教）的祠庙、景教的“波斯寺”、甚至摩尼教的踪迹。这些外来宗教的寺院规模通常不大，信众也以胡商及其后裔为主，但它们安静地存在于洛阳的街巷之间，彼此并无激烈冲突。朝廷的态度是清晰的：只要不煽动叛乱、不违背基本人伦，便允许其存在。鸿胪寺下设的“崇玄署”或类似机构，兼管部分外来宗教事务，态度是管理而非打压。这种相对宽松的环境，使得洛阳成为了东方世界的宗教与文化交汇点。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在太学附近的街巷，能看到一些穿着改装过的汉式襕袍、但肤色相貌迥异的年轻人，手持书卷，与中原学子并肩而行，或激烈讨论着经义，或虚心请教着发音。他们是来自高丽、百济、倭国、林邑等藩属国的留学生和学问僧。太学与国子监，作为帝国最高学府，也向这些“慕义而来”的蕃邦子弟开放，虽然名额有限且需经过选拔。他们学习儒家经典、律令、文学，有些人一住便是数年甚至十数年，归国后往往成为推动本国“汉化”或加强与帝国联系的重要人物。
一个倭国留学生正费力地向一个卖笔墨的小贩解释着什么，他官话生硬，夹杂着倭语，急得额头冒汗。小贩听了半天，恍然大悟：“哦——你要找‘洛阳纸’？最好的在清化坊刘家纸铺！往前走，过两个路口，看见一棵大槐树右拐便是！”留学生连连鞠躬道谢，口称“阿里嘎多”（谢谢），把小贩逗笑了：“这小郎君，礼数可真多！”
夕阳西下，晚霞给洛阳的宫阙、里坊、塔寺披上金红的纱衣。皇城方向传来悠扬的钟鼓声，提示着宵禁将至（虽然中后期商业繁荣，宵禁执行已不如前期严格）。忙碌了一天的城市，开始转入另一种节奏。
皇宫之内，长兴帝刚刚批阅完奏章。他信步走到殿外高台，俯瞰华灯初上的洛阳城。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倒泻人间，其中隐约可闻远处坊市传来的丝竹歌吹、胡乐喧闹。晚风带来隐约的香气，不知是宫中焚烧的御香，还是城中无数厨房里飘出的、融合了四方风味的食物气息。
侍立在旁的秘书监官员见皇帝凝望不语，轻声禀报：“陛下，鸿胪寺报，今日又有三批海外商队抵达，分别是来自室利佛逝（苏门答腊）、诃陵（爪哇）和狮子国（斯里兰卡）的。礼物与市舶司抽解事宜已按例办理。”
长兴帝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璀璨的灯海上。“朕读英宗皇帝《政要》，其中有一句：‘都城者，天下之本营，亦天下之橱窗。本营固，则四方安；橱窗明，则万国慕。’”他顿了顿，似在回味，“如今的洛阳，算是‘橱窗明’了吧。八方珍奇汇聚，四夷才俊来游，百家技艺交融，各种信仰并立……这气象，确实远迈前代。”
秘书监官员恭维道：“此皆赖列祖列宗开创积累，陛下继志恢弘所致。”
长兴帝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深思：“橱窗明，是好事，可见我朝物阜民丰，文化昌盛，自有吸引力。但朕有时也在想，这橱窗之内，我朝之‘本营’，是否亦如这橱窗般光鲜坚固？涌入的如此之多的人物、货物、思潮，固然带来繁荣，是否也暗藏潮汐？胡风炽盛，会否侵蚀本俗？商贾巨富，会否动摇农耕根本？海外奇技淫巧，会否让人心变得浮荡？”
他这些话，更像是在问自己。秘书监官员不敢轻易接话。
长兴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罢了，此非一日之忧，亦非一人之虑。英宗皇帝也曾言：‘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洛阳能成今日之气象，正因其不拒细流，不惮新风。关键在于，这容纳百川的‘河道’与‘门轴’，需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导其利，防其害。”他转身走回殿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明日让户部、鸿胪寺、京兆尹再上一份详议，说说这‘胡商管理’、‘蕃坊治安’与‘奢侈之风’该如何平衡。既要这万国橱窗继续明亮，也要让我中原根基愈发深厚。”
夜色完全笼罩了洛阳。东西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酒楼歌馆的热闹方兴未艾。里坊中，汉人家庭可能正在教孩童辨认胡商带来的奇巧玩具，而归化的胡人宅邸里，或许也在用生硬的官话给儿孙讲述《论语》故事。佛寺的晚钟、祆祠的微弱火光、景寺内低沉的诵经声，共同点缀着洛阳的夜空。
这座城市的伟大，不在于它消灭了差异，而在于它让如此多的差异得以共存，并在共存中悄然孕育着新的融合与创造。它如同一只巨大的、温和而充满好奇心的神兽，吞吐着四方风云，自身也在不断地被这些风云所塑造。世界性都会的桂冠，不仅戴在它的城楼之上，更融入了它的每一条街巷、每一缕烟火、每一个生活于此的居民那见怪不怪的日常眼神里。这，便是长兴二年，帝国心脏洛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