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漠北薛延陀内乱再起,部分部落南下降附(1/1)
永徽二十八年的初冬,漠北草原的风,比往年更加凛冽刺骨,仿佛带着刀子,将本就稀疏的枯草刮得贴紧了地皮,露出压在起伏的丘陵和广袤的荒原之上。自数年前便隐约持续的寒潮,在这片对气候最为敏感的土地上,展现出了它最狰狞的一面——夏秋雨水不足,牧草稀疏,牲畜没能攒足过冬的膘;而寒冬又提前且严酷,不过十月,大雪便已封住了许多山谷通道,白毛风(暴风雪)成了常客。
自然的天威,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薛延陀汗国的命脉,也无情地放大了这个新兴统一汗国内部本就存在的裂痕。
薛延陀汗帐,设于郁督军山(今杭爱山)南麓一处相对避风的河谷。巨大的金顶王帐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也驱不散帐内弥漫的紧张与猜忌气氛。老汗王夷男已在三年前病逝,继位的是其长子,年轻气盛、野心勃勃的拔灼。拔灼汗继位之初,凭借父亲的余威和自身的勇武,尚能压服各部,甚至一度试图整顿内部,向西域和唐朝的河西走廊方向施加压力。然而,接连数年的恶劣天气,使得草原上最宝贵的财富——牲畜大量倒毙,各部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原本就脆弱的联盟关系,在资源极度匮乏的背景下,变得岌岌可危。
矛盾首先在资源分配上爆发。拔灼汗为了巩固自己的直属力量(王庭部落),在过冬草场分配、所剩无几的粮食(通过贸易或劫掠所得)调拨上,明显偏袒自己的亲信部落。而一些在夷男时代立下战功、但并非拔灼嫡系的中型部落,如阿史德部、斛薛部等,则分到了最贫瘠的草场,得到的救济物资也最少。部落头人们的不满与怨气,在严寒和饥饿的催化下,日益滋长。
雪上加霜的是继承问题的余波。夷男生前宠爱幼子颉利苾,一度有改立之意,虽未成功,但幼子一系及其支持部落(主要是来自母族的部落)在汗国内仍保有相当势力。拔灼汗对此一直心存忌惮,近年来借故削弱、排挤这些部落,更引发了对方强烈的反弹。去年冬,一次关于冬营地的争执,直接导致拔灼汗的侍卫与颉利苾支持者的部落武士发生了流血冲突,虽然被强行弹压下去,但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
今冬的极端严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十一月初,王庭下令,要求各部按比例上缴仅存的牲畜和皮货,以“供奉天神、渡过白灾”为名,实则进一步搜刮。命令传到斛薛部时,头人斛律金(此为草原常见姓氏,虚构人物)正看着营地里冻饿而死的牛羊尸骸和族人愁苦的面容,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供奉天神?我看是供奉汗王和他那些豺狼亲信的口腹!”斛律金将王庭使者递上的羊皮令箭狠狠摔在地上,对聚集在帐内的部落贵族们低吼道,“去年我们的草场就被划到最北边,冻死牛羊过半,王庭可曾给过一粒粮、一张皮?如今还要我们把最后活命的牲畜交出去!这是要我们斛薛部全族冻死饿死在这冬天里!这样的汗王,这样的王庭,我们还效忠什么?”
帐内一片沉默,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众人脸上皆有悲愤之色。一位长老嘶声道:“头人,王庭势大,又有拔灼汗亲统的精骑,我们若抗命,恐怕……”
“不抗命就是死路一条!”斛律金双目赤红,“与其慢慢冻饿而死,不如拼一条活路!我听说阿史德部那边,也对王庭不满已久。还有颉利苾王子那边的几个部落,更是与拔灼汗势同水火。这草原,不止他拔灼一个人说了算!我们联合起来,未必没有生机!”
几乎与此同时,类似的场景也在阿史德部、以及颉利苾势力影响的几个部落中上演。对严寒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拔灼汗统治的不满,如同干柴,只需一点火星。斛律金暗中派出的联络使者,很快带回了阿史德部头人阿史那鲁的响应,以及颉利苾方面模糊但倾向于合作的信号。一个反对拔灼汗的松散联盟,在冰天雪地中悄然形成。
冲突的导火索很快被点燃。拔灼汗得知斛薛部竟敢公然抗命,并疑似与其他部落串联,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对自己权威的严重挑衅,必须立即以雷霆手段镇压,方能震慑诸部。他不顾一些老成贵族的劝阻(认为严冬用兵是大忌),亲率三千王庭精骑,顶着风雪,直扑斛薛部冬营地,企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杀斛律金,瓦解反抗。
然而,严冬用兵确是大忌。风雪严重迟滞了行军速度,暴露了行踪。斛薛部提前得到了风声(很可能是阿史德部或其他不满部落暗中通报),斛律金当机立断,率领全族能战之人和仅存的牲畜,放弃营地,向南迁徙,同时紧急向盟友求援。
拔灼汗扑了个空,只看到一片被遗弃的、覆盖着厚雪的破烂营帐,怒火更炽,下令追击。但他低估了严冬长途追击的困难,也低估了反抗部落拼死求生的决心。斛薛部在迁徙途中与前来接应的阿史德部汇合,并得到颉利苾方面几个部落的有限支援(提供了一些向导和少量骑兵),在一条冰河附近设伏,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恶劣天气,重创了因冻饿和疲惫而战斗力大减的王庭追兵。
消息传回,草原震动。拔灼汗损兵折将,威严扫地。而反抗联盟虽然取得小胜,但也深知与王庭正面抗衡终非长久之计,且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各怀心思。更为严峻的是,经过这番折腾,本就匮乏的物资几乎耗尽,这个冬天眼看是熬不过去了。
摆在斛律金、阿史那鲁等人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向北或向西冒险迁徙,寻找新的草场,但严冬和未知的敌人(其他草原部落或西突厥残部)同样致命;要么……向南。
向南,是巍峨的阴山,是长城,是那个庞大、富庶、秩序井然的仲朝帝国,是北疆都护府的辖地。他们并非不了解南边的情况,多年来,通过零星的边境贸易、走私,乃至早年的一些冲突,他们知道南边有温暖的河谷、丰富的粮食、坚固的城池,也知道仲朝对归附的草原部落实行羁縻政策,给予草场、粮食,甚至编入府兵。过去,作为薛延陀汗国一部,他们或许不屑或不敢考虑。但如今,汗国内乱,生存无着,南边的温暖和秩序,便成了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投南边?”阿史德部的头人阿史那鲁有些犹豫,“那可是世仇……而且,我们去了,会不会被拆散?被当作奴仆?”
斛律金眼神闪烁,他显然思考得更久:“我打听过,北疆都护府这些年对降附部落还算宽厚,只要真心归顺,通常划给河套、代北一带的草场,部落建制得以保全,头人授予官职,部众编入‘蕃兵’,听调不听宣,平时游牧,战时从征。总比在这里冻死,或者被拔灼汗剿灭强!听说去年就有小部落南投,被安置得不错。”
生存的压力最终战胜了疑虑与骄傲。经过激烈的内部争论和秘密磋商,以斛薛部、阿史德部为核心,加上其他几个同样走投无路的小型部落,总计约两万余人(其中能战之兵约四五千),决定举族南迁,投奔仲朝北疆都护府。
这是一次悲壮而艰难的迁徙。老弱妇孺骑着瘦骨嶙峋的马匹或骆驼,驱赶着所剩无几的牛羊,顶着风雪,穿越荒原,向着南方那道隐约的山脉线前进。途中不断有人畜倒下,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们。为了避开可能来自王庭或其他敌对部落的拦截,他们选择了更艰险的小路。
几乎在他们开始南迁的同时,北疆都护府的边关斥候和长城烽燧,便发现了这支规模不小的、行为异常的部落迁徙队伍,并迅速将情报层层上报至都护府和洛阳。
接到急报时,永徽帝正在温泉宫休养,太子袁谨监国理政。父子二人对此事都极为重视。太子召集枢密院、兵部、鸿胪寺官员紧急商议。有将领主张谨慎,认为薛延陀部落素来反复,恐是诈降或内讧所致,应严加戒备,甚至派兵阻于塞外;也有文官认为,接纳降附可彰显天朝仁德,削弱薛延陀,且能充实边境蕃兵力量,但需防范其安置后滋事或与漠北暗通款曲。
最终,永徽帝从温泉宫传来旨意,定下了基调:“薛延陀内乱,天时不利,部落来归,乃势使之然。拒之,则彼必为患边,或殁于风雪,非仁者所为;纳之,可弱敌势,强我边。然需善加措置,以收其力而防其变。” 具体指示:命北疆都护府派兵接应,验明其部众、首领身份及诚意;划定河套地区几处水草丰美但相对独立、便于监控的草场予以安置;斛律金、阿史那鲁等头人,授以羁縻州都督、刺史等虚衔,赐予官服、印信;其部众中精壮者,可择优编入“朔方蕃骑”,归北疆都护府节制,粮饷由朝廷供给,但其家眷需留于安置地作为“质任”;严令不得歧视欺凌,亦需派汉官教授简单农作、律法,渐行教化。
旨意迅速北传。当筋疲力尽、濒临绝境的斛薛、阿史德等部族,终于看到长城关口洞开,身着明亮铠甲的仲朝边军严阵以待却又非敌意的阵列,以及随后运来的热粥、棉衣和指定草场的地图时,许多饱经风霜的草原汉子忍不住跪倒在地,热泪盈眶。他们知道,这个冬天,或许能活下去了。
对永徽帝和太子而言,这场规模不小的漠北部族南附,既是边境的一次压力测试,也是一次机遇。它验证了“以夷制夷”策略的效果(薛延陀内乱有气候原因,也与之前扶持其对手有关),也考验了帝国消化、安置外来势力的能力。化边患为边助,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与精细的操作。帝国的北疆,在寒潮与动荡中,又一次悄然调整着它的生态与力量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