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永徽帝主持最后一次大计(官员考核),强调务实(1/1)
永徽二十五年的春天,洛阳城内的牡丹还未及绽放,朝堂之上却已弥漫开一股比往年更为凝重的气氛。这股气氛的源头,并非外敌压境,也非内乱将起,而是一桩关乎帝国吏治根本、三年一度的“大计”之期来临。尤为特殊的是,年事渐高、精力已大不如前的永徽帝,决定亲自主持这次对一批关键地方大员的考核。消息传出,无论是即将接手“大计”的地方督抚、刺史,还是中枢各部院的官员,无不绷紧了心弦。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是永徽帝在位期间,最后一次如此大规模、高强度地亲自过问官员考核,其意义与风向,必将深远。
所谓“大计”,乃是对外任地方官员(尤其是州郡主官)政绩的全面考核与评定,通常由吏部主持,御史台协理,根据官员任期内的表现,评定为“卓异”、“称职”、“平常”、“不称”等等,直接关系到官员的升迁、留任、平调乃至降黜。以往的“大计”,皇帝多在最后关头听取汇总报告,予以裁定。但此次,永徽帝下诏,亲自召见二十余位任期将满、或处于关键位置、或辖区情况特殊的都督、刺史、以及部分重要边州太守,进行面对面的“廷对”考核。
召见安排在皇宫紫宸殿的偏殿进行,这里比正殿规模稍小,但更显庄重肃穆。殿内御座下首,设一单独席位,供接受考核的官员奏对。吏部尚书、左右侍郎及两名负责该官员辖区风闻的御史,分坐两侧记录、备询。太子袁谨奉旨旁听,坐在御座侧后方,这既是学习,也是为未来的权力交接预作铺垫。
考核从清晨开始,每日安排三到四人。每位官员有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陈述自己任期内的主要政绩、面临困难及未来设想,然后接受皇帝及吏部、御史的询问。
第一位被召入的是江南东道苏州刺史李文远。苏州乃帝国财赋重地,又是“一条鞭法”和新兴手工工场的集中区域,其治绩如何,举足轻重。李文远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举止沉稳。他进入殿中,一丝不苟地行礼后,开始陈述。
他先汇报了任内苏州户口增长、赋税完成情况,数据清晰。接着重点谈到“一条鞭法”试点在吴县等地的推行情况:“……清丈田亩已基本完成,新制推行两年,百姓普遍反映纳税简便,胥吏需索减少。去岁全州夏秋两税银两,实收较旧制下折算,增额一成半,而民间未见骚动,此乃化繁为简、堵漏增收之效。然新法亦暴露出无地佃户或需承担田主转嫁之银、部分市镇商税未纳入等问题,已与户部观察使会商,拟于今年微调细则……”
他又提及境内新兴工坊:“……吴县、长洲等地,确有富户设大型织造工坊,雇工数十上百,分工细致,所产丝帛质优量稳,于朝廷贡赋、海外贸易助力颇大。然其聚众劳作,亦需加强防火、防疫及工匠待遇之巡查,以免滋生事端。下官已令各县丞簿不时察访,导其合规经营。”
永徽帝静静听着,待他陈述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李卿所言赋税增收,数据可都核实无误?有无虚报、或为求政绩而预征?”
李文远不慌不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所有数据皆经州司户曹反复核验,并与转运使衙门、当地常平仓进出记录比对。绝无虚报。至于预征,新法规定统一时间征银,严禁提前,下官任内曾查处两起乡里小吏试图预收银两案例,已按律处置并张榜警示。”
“嗯。”永徽帝微微颔首,又问,“工坊之事,你言需加强巡查。具体如何巡查?若坊主苛待工匠,激起变故,你又当如何处置?”
李文远答道:“巡查由县衙工房吏员及市令执行,重点查消防水缸、疏散通道、工舍卫生,并随机询问工匠工钱是否足额按时发放、工时是否过长。若有苛待,初犯训诫罚款,再犯重罚乃至勒令停业整顿。去岁曾有一起染坊工匠因工钱纠纷怠工,县尉及时介入调解,令坊主补齐工钱并罚银,事态未扩大。下官以为,此类新生事物,宜疏不宜堵,重在规范引导。”
永徽帝不再追问,示意吏部和御史可提问题。吏部侍郎问了一个关于漕粮征收转运的细节问题,李文远对答如流。御史则询问了关于境内佛寺田产是否按规定纳税的情况,李文远也给出了具体数据和处置案例。
整个过程,永徽帝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在面前的纸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词。太子在一旁观察,发现父皇关注的焦点始终在具体措施、实际效果、存在问题及应对方案上,对于那些“风调雨顺、托陛下洪福”之类的套话,完全是充耳不闻。
接下来几位官员,有治河有功的,有平盗安民的,表现不一。永徽帝的提问也越发犀利直接。一位来自中原某大州的刺史,大谈特谈任内修缮了多少庙宇、举办了多少次“乡饮酒礼”、教化乡民卓有成效,赋税却只是勉强完成。永徽帝听了一会儿,打断他问道:“卿修缮庙宇、举办乡饮,花费几何?钱从何来?可曾加征于民?境内去岁诉讼案件多少?其中田土钱债纠纷几何?可曾切实为民解难?”那刺史顿时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数句含糊。永徽帝脸色微沉,不再多问,只让吏部详细核查其钱粮账目与刑名案卷。
另一位来自北方边州的太守,则因为去年应对寒潮、安抚边民得力而受到关注。他详细汇报了如何开仓平粜、组织以工代赈修缮烽燧道路、与归附蕃部协商互市渡过难关的具体举措,虽然言辞朴实,甚至有些琐碎,但每一步都有具体数字和事例支撑。永徽帝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问道:“今春雪融,可有边民因去岁冻馁而欲南迁?春耕种子、牲畜可还充足?”太守答道:“托陛下洪福,赈济及时,去冬虽苦,冻死者极少。今春仅有数十户贫民南投亲友,已予放行并通告沿途关照。春耕种子已由常平仓贷放,牲畜虽有折损,但去岁互市换回部分母畜,正在恢复。蕃部亦较安稳。”永徽帝点了点头,对吏部尚书道:“边地苦寒,能务实安民,保境无虞,便是大功。其考绩,当优。”
考核进行数日,太子袁谨在旁听得心潮起伏。他亲眼看到,同样面对皇帝,那些平日里奏章写得花团锦簇、善于引经据典的官员,一旦被问到具体民生数据、案件处理细节、钱粮来龙去脉时,往往捉襟见肘,顾左右而言他。而那些看起来木讷寡言、奏对时甚至有些紧张的官员,反而因为长期扎根实务,对辖区情况了如指掌,回答起来虽然不够“精彩”,却扎实有料。父皇的态度也泾渭分明:对前者冷淡追问,对后者虽也严厉,却时有嘉许之意。
在一次午间歇息的间隙,永徽帝呷着参茶,对太子道:“谨儿,这几日看下来,有何体会?”
太子恭声答道:“儿臣深感,为官一方,空谈教化、虚饰政绩易,踏实做事、解决实难难。如那苏州刺史,于新法推行、工商管理,皆能落到实处,查有实据;那边州太守,于天灾之下,能百计安民,稳固边疆。此方为社稷真正所需之干吏。而那些只务虚文、不察实情的,纵然口吐莲花,于国于民何益?”
永徽帝欣慰地点点头:“你能看出此点,便不负朕让你旁听之意。‘大计’之要,首在‘核实’二字。数字可核实,案例可核实,效果可核实。一切考核,当以百姓是否得实惠、地方是否真安定、法令是否得贯彻为准绳。朕主持这最后一次大计,便是要再给天下官员立一个标杆:升迁之道,在实绩,不在虚名;在利民,不在逢迎。此风若能延续,则吏治可期清明,国本可期稳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朕老了,精力不济,日后这类具体考核,要靠吏部法度,靠御史监察,更要靠后世之君把握此‘务实’之魂。你将来继位,须牢记今日所见所感。任官用人,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称职的边州太守,胜过十个只会清谈的朝中大夫。”
太子肃然长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以‘务实安民’为用人行政之要。”
数日后,这场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大计”廷对终于结束。吏部根据考核情况,结合历年档案与御史风闻,迅速拟定了对各官员的初步考绩建议。最终结果虽未立刻公布,但风向已然清晰:那些务实能干、尤其是在应对新政策(如一条鞭法)、新事物(如手工工场)、新挑战(如北方寒潮)中表现出色的官员,大多获得了“卓异”或“称职”的评价,有望获得升迁或重用;而那些作风浮夸、政绩虚渺者,则面临“平常”甚至“不称”的评定,仕途堪忧。
这场被后世史家称为“永徽末考”的官员考核,其意义远超一次例行人事评定。它如同一把精准的尺子,在永徽统治的晚期,再次鲜明地度量并宣告了帝国的用人标准与价值取向。它告诉所有在任和未来的官员: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里,想要得到认可与晋升,最硬的通货不是华丽的辞藻或渊博的经典,而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是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实绩。永徽帝用他最后的精力,为他长达三十余年的统治,也为帝国的未来吏治,再次夯实了“务实”这块至关重要的基石。帝国的巨轮,在船长即将交班之际,又一次校准了它依赖的、最重要的船员选拔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