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太子少师讲授《资治通鉴》(前身),以史为鉴训储君(1/1)
永徽二十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缠绵一些。洛阳城内的柳絮已飘得如同漫天鹅毛雪,宫墙内几株晚开的玉兰,还在倔强地散发着最后的幽香。东宫显德殿后的书房“崇文馆”内,窗户半开,带着花香的微风轻轻卷入,却吹不散室内那沉凝而专注的气氛。
太子袁谨(此为虚构太子名,永徽帝之子,即未来的长兴帝)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着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尚显年轻,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其父永徽帝的稳重轮廓,只是眼神中还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与不耐。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卷墨迹犹新的书稿,标题赫然是:《仲朝通鉴·前编·秦汉卷·节选》。
书案的另一侧,端坐着一位清瘦的老者,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明睿智,正是永徽帝为太子精心挑选的太子少师之一,当朝翰林学士承旨、以史学大家着称的崔琰(此崔琰非三国那位,乃同名虚构人物,设定为史学名臣)。崔老爷子今日主讲史学,内容便是这尚未完全编纂完毕的《仲朝通鉴》前编部分。此部巨着,由永徽帝下诏,集合了史馆和翰林院诸多学士之力,旨在以世祖武皇帝开国为时间新起点,向前追溯历代兴亡,向后记录本朝得失,其目标宏大,堪称一部“帝王教科书”。如今,前编部分(主要收录整理世祖之前历代史事并加以评述)已大致成型,正好拿来给太子“预习”。
“殿下,”崔琰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凝神静气的力量,他轻轻抚了抚案上书稿,“昨日我们讲到秦灭六国,一统天下,其势何其雄也,然二世而亡,其速又何其疾也。今日,便接着讲讲这‘其亡也忽焉’的缘由,兼论汉初君臣是如何汲取前朝教训,奠定数百年基业的开端。”
太子袁谨正了正身子,点头道:“太傅请讲。”他内心其实对那些遥远的、充满征伐与阴谋的故事抱有天然的兴趣,但连日来听崔琰剖析那些制度得失、民心向背,有时不免觉得有些枯燥艰深。不过,他深知父皇对此课的重视,更明白这是储君必修的功课,不敢怠慢。
崔琰目光扫过书稿上的一段,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秦之速亡,史家论及多矣。暴政、苛法、滥用民力,此其表象。然究其根本,老臣以为,在于其立国精神之偏颇与制度之僵化。秦王扫六合,凭的是法家耕战之术,重法令、赏军功,短期内凝聚国力,摧枯拉朽,此其长也。然天下已定,却不知转换治国之道,仍以严刑峻法督责天下,以无限征发驱使百姓,仿佛帝国是一架永远不能停歇的战车。殊不知,民力有穷,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祖武皇帝昔年便有言:‘马上得天下,岂可马上治之?’秦之弊,便在始终以‘马上’之术治‘马下’之天下。”
他顿了顿,看向太子:“殿下可知,秦律之细密严苛,到了何种程度?”
袁谨想了想,根据之前所学答道:“听闻秦法繁如秋荼,密如凝脂,甚至步数不对、言语有失都可能获罪?”
“正是。”崔琰颔首,“其法不可谓不‘完备’,然失之过苛,不近人情。百姓动辄得咎,惶惶不可终日。陈胜吴广,因雨失期,按律当斩。左右是死,这才揭竿而起。此非立法之过,乃立法无‘度’,执法无‘情’之过。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权衡失准,准绳过紧,则必崩断。此其一也。”
“其二,”崔琰继续道,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案,“在于其不知‘与民休息’。始皇、二世,北筑长城,南戍五岭,建阿房,修骊山,驰道纵横,求仙访药……无一事不役使万民,耗尽天下财力物力。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秦之君,视民如草芥,如工具。工具可用,亦可弃,亦可毁。待到天下疲敝,民怨沸腾,则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此非天命,实人祸也。”
听到这里,袁谨若有所思。他想起不久前阅读的户部奏报,关于在江南试点“一条鞭法”和推广“义仓”的争论,其中核心之一便是如何减轻小民负担,藏富于民。原来这道理,早在千年前的血泪教训中就已写明。
崔琰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知他有所触动,便话锋一转:“然则,继秦而起的汉高祖及其功臣,虽起于草莽,却深谙秦亡之鉴。其立国之初,首要之事为何?”
袁谨试探答道:“约法三章,废除秦苛法?”
“此是其一,显其宽仁,收揽人心。”崔琰赞许地点点头,“但更深层的,是其治国策略的根本转向。萧何定律令,虽承秦制而大为简化宽松;曹参为相,行‘黄老之术’,无为而治,与民休息。高祖、吕后、文景之世,数十年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甚至曾十余年免收田租。国家看似‘无所作为’,实则蓄养民力,恢复元气。待国库充盈,百姓安乐,至武帝时,方有财力北击匈奴,开拓西域。此便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治国如同烹小鲜,不可不察火候,不可肆意翻动。”
他拿起另一份准备好的摘要:“再看人事。韩信、彭越、英布,皆骁勇善战,助高祖得天下,然终遭屠戮。此固然有兔死狗烹之嫌,亦可见驾驭功臣之难。而汉初能相对平稳,在于有萧何、张良、陈平等善于谋国、懂得退让、又能制定章程的重臣。尤其张良,功成身退,明哲保身,其智慧亦值得深思。为君者,用人如驭马,既要使其尽力奔驰,亦需紧握缰绳,知其性情,防其蹶蹄。而为人臣者,亦当知进退,守本分。此君臣相处之道,千古不易。”
窗外,几只黄鹂在枝头清脆鸣叫,打破了书房的沉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袁谨的目光随着光影移动,心中却思绪翻腾。崔琰讲的不仅仅是秦汉旧事,几乎每一句都能在现实中找到隐约的对应。比如,如今朝中那些功勋宿将的后代,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父皇平衡驾驭的手段……还有那些在地方上推行新政的干吏,如何既能做事又不激起太大反弹……
“太傅,”袁谨忍不住问道,“依您看来,汉承秦制,又改秦制,其中取舍的关键何在?我朝制度,多源自世祖革新,与秦汉又有何异同?”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太子能主动联系本朝实际发问,这正是教学所欲达到的效果。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问得好。汉承秦制,取其郡县、官僚、律令框架之高效,此乃‘体’;去其严苛、暴虐、无限役民之弊政,此乃‘用’之调整。关键取舍,在于是否‘利民’,是否‘可持续’。至于我朝……”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恰当的表述:“世祖武皇帝崛起于汉末乱世,亲眼目睹桓灵昏聩、豪强兼并、制度崩坏之祸,故其立制,既有继承(如科举源于察举之改良),更有独创。均田制抑制兼并,保障小民生计;科举广开才路,打破门阀垄断;三省六部制细化分工,加强制衡;重视格物,鼓励实学……其核心精神,依老臣浅见,在于‘务实’与‘求新’。不拘泥古法,不空谈玄理,一切制度、政策,以是否利于国家强盛、百姓安乐为检验标准。此乃我朝相较于秦汉,更为鲜明之处。亦如陛下如今推行之诸多新政,其精神内核,实与世祖一脉相承。”
提到父皇,袁谨的神情更加恭敬。他想起父皇日常处理政务时那务实到近乎严苛的态度,想起他对那些华而不实奏章的厌恶,对具体民生数据的关注。“务实求新”,这四个字,确实像是刻在了袁氏皇室的治国血脉里。
崔琰见时辰不早,便总结道:“故而,读史非为记诵故事,乃为洞悉兴衰之理、人事之变。秦以苛法强兵骤兴骤亡,汉以宽仁休养奠基长久。其中得失,关乎根本国策之选择,关乎君心民情之体察,亦关乎制度能否与时俱进。殿下日后肩负天下,当常怀惕厉之心,以史为镜,照见己身,照见当下。既要有汉初休养生息之耐心,亦不可失武帝适时进取之魄力;既要善用人才,亦需明察忠奸,把握好君臣分寸。此中平衡,存乎一心,需殿下在日后实践中细细体悟。”
课程结束,崔琰起身告辞。袁谨恭敬地送至书房门外。
回到书案前,袁谨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摊开那卷《仲朝通鉴·前编》节选,目光落在崔琰重点圈出的几句评述上,又联想到刚刚结束的与波斯建交、北方边疆的制衡、江南手工业的新变化、乃至格物院那些“奇技淫巧”的改良……一幅动态的、复杂的帝国图景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历史不再是故纸堆里僵死的文字,而是流动的智慧,与眼前这个庞大帝国的脉搏隐隐相连。
他提起笔,在随身笔记上认真写下:“读史鉴:一察民心向背(秦鉴);二知张弛之道(汉初鉴);三明制度利弊(秦汉制得失);四辨用人进退(韩信、张良例)。核心:务实、利民、度势、平衡。”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太子的身影拉长。书房内墨香与花香交织,宁静中孕育着思想的波澜。这看似平常的一课,正如春风化雨,将历史的重量与治国的智慧,悄然注入帝国未来继承人的心田。以史为鉴,可知兴替。这条道路,漫长而必要,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