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枯荣绵掌退魔枭(2/2)
“雕虫小技!”鹿呦冷哼,身形若弱柳扶风,柔韧摇摆,于方寸间闪避毒钉,身法玄奥如踏九宫,紧追不舍。
双掌翻飞,莹白掌影层层叠叠,将武弋周身要害尽罩!
掌力似柔实刚,枯荣真意蕴含其中,逼得武弋赖以成名的诡异身法滞涩难当,狼狈闪躲!
武弋心头惊惧,未料鹿呦功力精进至此,身法更匪夷所思!加之吴明、陈潜虎视在侧,一旦被缠住,必陷死地!
“哼!今日之‘赐’,来日百倍奉还!”武弋口中厉啸,突地一把抓起身旁宋之焕肩胛骨,运劲一提!
宋之焕百十斤身躯竟被他如破麻袋般掷向鹿呦!
鹿呦眼神微凝,左手疾弹,两道银芒电射,“叮叮”两点,精准射入宋之焕心脉附近要穴,护其心脉,阻其毒素流窜。
宋之焕闷哼一声,萎顿在地。
武弋借势身形暴退,几个兔起鹘落,已遁入茫茫夜色,只余一串阴恻恻的狞笑在夜风间回荡。
“想走?!”鹿呦娇叱欲追。
“穷寇勿追,救人要紧。”陈潜身形一闪,阻住去路,目光如深潭。
宋之焕瘫软在地,衣袍沾满尘土,冷汗涔涔,不敢直视吴明那双仿佛能洞穿肝胆的寒眸。
喉头滚动,声音抖如秋风枯叶:“吴……吴师弟!切……切莫听信奸……奸人挑唆!掌……掌门师兄他……确是……”
“确系急症暴毙?”吴明踏前一步,玄色布履踩过满地狼藉碎瓷,发出“嘎吱”细响。他语声不高,字字却如巨石压心:
“赵师兄一双开碑裂石的铁掌,内外兼修一甲子!何等‘急症’,能令他突然‘暴毙’?!”
最后二字陡然拔高,如裂帛惊雷,震得灵前烛火狂跳,灯芯噼啪作响。
宋之焕浑身剧颤,脸色由酱紫瞬时煞白如雪,挣扎欲言:“你……你这是……疑我……我……”
“疑你?”吴明嘴角牵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隼攫取垂死猎物,死死定在宋之焕脸上:
“师兄!你自望海村归来,便神情恍惚。掌门师兄暴毙当夜,你独自侍奉榻前长达两时辰,端汤奉水,无微不至!那晚最终送入他口中的茶汤,碗盏尚存药厨之内!你敢不敢,当众验一验那残余汤底?”
此言一出,庭院死寂如山岳,唯闻山风呜咽,白幡翻卷。
宋之焕如遭重击,猛地抬头,眼中血丝爆裂:“吴明!你……你竟暗中窥视于我?!”声音已然气急败坏。
“非是窥视,乃为明察秋毫。”吴明声音沉冷如冰,背负的判官笔早已无声滑入掌中,黝黑笔杆在烛光下流转幽光,
“你左襟内贴胸所藏‘入梦无痕’之毒,玉瓶触体寒如玄冰,却又似烙铁灼心。宋师兄,你可知它烫手?”
宋之焕下意识捂住心口,嘴皮哆嗦,所有辩解化为喉中堵塞的喘息。
“不……不是……”他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唯余无边恐惧,“是……是被逼……武弋他……他以掌门之位相诱……他说……”
“他说,若不除去吴明与一众忠义弟子,衡山派将永无宁日?
一个清亮中蕴着疲惫与冰冷怒火的女声,如寒露滴穿夜色,自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急视,只见阁楼后那片幽深藤蔓乱石阴影处,缓缓步出一道身影。
青灰色劲装衬出修长身姿,面色略显苍白,然一双眸子却亮若寒潭映月。
正是赵不平生前倚重的六师妹,“穿云鹤”孙月清!
“孙师叔?!”有弟子失声惊呼。
孙月清步履沉稳,踏过青砖,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宋之焕行将崩裂的心防之上。
她旁若无人,径直走至吴明身侧:“师兄!小妹奉师兄密命,于其停灵后暗中留意此人行踪。今夜,果见他神色仓惶,与那武弋密谋!”
她语声平静,字字重逾千斤,回荡灵堂:
“小妹便隐匿于阁楼后通风石隙!其言语所谋,字字入耳!宋之焕!他亲口应允武弋,将‘入梦无痕’剧毒投入吴师兄定心茶汤之内,待其功力尽废,再推落孤松崖下,伪作失足惨死!更应允事成之后,将赵师兄、李师兄……还有我!”
孙月清目光陡然锐利如刃,扫过那几个惶惑的年轻弟子面孔,最终凝冻在宋之焕脸上:
“我等数人,将于祭礼上以‘悲恸过度,练功走火’之名,暴毙于掌门灵前!此乃我亲耳所闻!”
“嗡——!”庭院中炸开滔天狂澜!震惊、疑窦、悲痛,尽数化为燎原怒火!
“宋之焕!!”数名年轻弟子眼眦欲裂,青筋暴起,“呛啷”拔剑便要扑上!
“住手!”吴明沉喝如雷,判官笔虚按。一道无形气劲压下,弟子剑锋微滞。
吴明趋前一步,俯视地上烂泥般的宋之焕,声音沉冷如铁砧相击:“宋师兄!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你尚有何言?当着掌门灵位!当着列祖列宗!当着衡山派百余口肝胆门人!”
“噗通!”宋之焕最后一丝抵抗被彻底碾碎,如抽去脊梁的软虫,重重磕在冰冷石板上,额间血肉模糊,涕泪血污混淌,眼中唯剩无边绝望与疯狂:
“我……认了!是我!是我下的毒!”
声音嘶哑如破锣:
“武弋……他……他以衡山道统、朝廷敕封为饵!许我掌门之位!我……我鬼迷心窍!利令智昏!掌门师兄……他已察知我与归化堂过从甚密……严辞训斥……我……我怕……怕他废我位分……怕那触手可及的荣华化作云烟!”
他喘息如拉风箱,话语混乱凄厉:
“那夜……我送去的……不是茶!是掺了‘七情绝脉散’的‘断魂引’啊!”
“啊——!”
绝望嘶嚎声中,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小的漆黑油纸包,在众人惊骇目光下,疯魔般一口塞进嘴里,死命咬嚼咽下!
一股刺鼻的辛辣腥甜气味轰然散开!
“不可!”吴明眼神骤寒,判官笔如电刺出!但宋之焕一心求死,吞咽快如闪电!
“呃嗬嗬……”宋之焕双眼暴突,面如死灰,喉中咯咯作响,身躯疯狂抽动,黑血自七窍狂喷!
最后一点力气,是他扭曲的手指死命指向武弋消失的方向,血眼中是无边怨毒,嘶哑迸出两字:
“……蒙……铁……”
身躯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庭院之内,万籁俱寂,唯闻烛火噼啪,夜风呜咽如泣。
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弥漫开来。那具巨大的黑漆棺椁,在摇曳的烛光与渐亮的天色中,显得愈加沉重、冰冷。
吴明缓缓收回点空的判官笔,笔尖仿佛凝着万载寒霜。
他伫立在宋之焕尸身之前,挺直而孤寂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扯得极长,深深烙印在冰冷的地面和斑驳的墙上。
良久,一声裹挟着铁锈与风雪气息的叹息,自他胸中缓缓吐出:
“孽障……自作孽……不可活!”
其声低沉,如磐石滚落深涧,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山风骤起,灌入院中,卷起漫天纸灰与未燃尽的素白纸钱,如同万千惨白的蝶群狂舞。
呜咽的风裹挟着寒露,又扑灭了角落几支摇曳的残烛。
吴明霍然转身,目光如经烈火淬炼的寒铁,扫过院中一张张或悲愤、或震骇、或紧咬牙关的脸庞,最终落在陈潜三人身上。
那冰寒目光瞬间融化,化作深沉如海的感激与无言的敬意。
“三位少侠!”吴明声如洪钟,穿透呜咽风声,威仪之中饱含震动,
“今夜若非三位高义,洞烛奸回,仗剑卫道,我衡山派百年基业、清誉令名,必将毁于宵小之手!吴某与赵三虎、孙月清、李天罡等一众同门,亦将含恨九泉,枉死沉冤!此恩此德,衡山一门,永铭于心!”
话音未落,他已向着陈潜三人,长揖及地,深施一礼!
“吴长老言重了!”陈潜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吴明双臂,一股精纯浑厚的青莲真气自然流转,轻巧托起对方下拜之势。
目光澄澈,语声清朗: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武林同道份所当为。归化堂倒行逆施,武弋阴毒狠绝,为祸江湖,人神共愤。衡山派乃武林泰山北斗,赵掌门侠名远播,惨遭毒手,陈某与同伴恰逢其会,岂能袖手旁观?”
“正是!”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烛火随之摇曳。
只见铁塔般的赵三虎排众而出,双目赤红犹带悲愤,对着陈潜三人抱拳一拱,那拳捏得骨节暴响:
“三位少侠!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晓得花言巧语!但这条性命,实乃三位所救!若非你们戳穿那宋狗贼与武弋的毒计,俺老赵明日便得‘走火入魔’,横尸此间!大恩不言谢!往后但有所命,刀山火海,俺赵三虎皱一下眉头,愧对天地祖宗!”
“三虎师兄!”一个清冷中带着疲惫的女声响起。
孙月清自吴明身侧步出,面色虽白,眼神已复沉静。她对着陈潜三人敛衽一礼,姿态优雅不失英气:
“三位少侠。月清代掌门师兄,代我衡山上下,再谢援手之德。”
她目光转向鹿呦,流露出医道同修的敬意:“若非鹿姑娘武功卓绝,医道通神,辨明奸谋,更以精妙手法制住宋之焕心脉,免其临死反噬,遗祸同门。此恩此情,月清铭记五内。”
目光又落至阿篱,眼中罕见微露暖意:“这位姑娘心怀赤诚,胆气不凡,方才仗义执言,直斥凶顽,亦是大快人心!衡山派遭此剧变,犹遇三位,可见天不绝侠义之道。”
此时,另一位面容方正、气息沉稳的中年人也上前一步,正是李天罡。他抱拳为礼,语声醇厚持重:
“陈少侠,二位姑娘。今夜骤雨狂风,衡山蒙尘,灵前染血,实非待客之佳时佳地。然遭此奇变,掌门新丧,奸邪伏诛,百端待理。尚祈三位贵客屈尊稍留,一则略慰我派惶愧之心,压惊洗尘;二则……尚有若干关节不明,欲请教三位,以明真相,正视听,告慰掌门师兄在天英灵!”
吴明挺直身躯,目光扫过群肃弟子,复落陈潜脸上,决断如山:
“陈少侠,二位姑娘。衡山遭此奇耻大辱,门庭蒙污,灵堂喋血。然贵客临危相救,恩同再造!若就此任三位策马离去,我吴明,我衡山派,还有何颜面立足世间?”
他大手一挥,指向灵堂侧后一座灯火尚明的雅舍:
“请三位移玉,至‘松涛精舍’稍歇。彼处乃掌门师兄生前清修待客之所,清幽僻静,足避此地血污之气。即刻命人备办素斋清茗。待我等稍整此间……污秽琐事,再与三位促膝细谈,共商善后!”
山风卷过松林,涛声呜咽,吹散庭院血腥气息。天边,一道极淡的鱼肚白,悄然撕开了沉沉夜幕的边缘。
陈潜望了望神情恳挚的衡山众人,又看了看身边面色平静的鹿呦与眼中带着新奇与一丝倦意的阿篱,终于缓缓颔首:
“既蒙长老与诸位盛情,恭敬不如从命。吴长老,诸位,请。”
吴明、孙月清、李天罡、赵三虎四人侧身让路,执礼甚恭。数名精干弟子早已趋前引路。
陈潜三人随行,穿行于肃穆压抑的灵堂侧廊,走向灯火温暖的“松涛精舍”。
身后,是肃立目送、静默无声的衡山群侠,以及那口在烛光摇曳与初露晨光中沉默矗立的巨大黑漆棺椁。
山风愈烈,松涛如海潮澎湃,不断拍打着这座刚历经血火洗礼的千年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