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好碗碰好碗,好人遇好人——老碗铺里的一声脆响(2/2)
陈师傅把碗放回架子,重新坐回竹椅,又端起搪瓷缸子:“你刚才拿的那只青花碗,是次品。”
“次品?”年轻人懵了,“可它看着跟那只一模一样啊!花纹,金边,都一样!”
“看着一样,胎不一样。”陈师傅指了指碗底,“你看这次品碗底,胎色发灰,摸着手感糙;正品碗底,胎色发白,摸着滑。刚才我没说,就想让你自己试试。”
年轻人脸一下子红了:“我咋没看出来?”
“正常。”陈师傅笑了,“外行人看色,内行人看胎。你拿次品碗碰别的碗,就像拿粗嗓子跟人唱歌,再清亮的嗓子,也被带得哑了;我拿正品碗碰,就像拿好嗓子跟人唱,自然清亮。”
他顿了顿,指了指铺外的巷口:“就说巷尾的王婶吧,她是做豆腐的,豆腐做得细,滑,嫩,街坊都爱买。后来有回她图便宜,进了批粗黄豆,磨出的豆腐又渣又硬,没人买了。她就纳闷,说‘我手艺没变啊’,其实是豆子变了。豆子不实在,手艺再好也白搭。”
年轻人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影子,没说话。
“你刚才说,刚租房子,想添点像样的东西。”陈师傅慢悠悠地说,“其实过日子跟挑碗一样,你自己过得扎实,遇着的人也扎实;你自己过得潦草,遇着的人也潦草。”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年轻人一下。他想起前阵子找工作,投了好几家公司,都没成。有回面试,面试官问他“你最擅长啥”,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大学时没好好学,毕业后又浑浑噩噩,啥都懂点,啥都不精。后来他怨公司挑剔,怨运气不好,从没寻思过是自己的问题。
“我前两年收这青花碗时,卖家跟我讲过个事。”陈师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有个老板,想找个靠谱的合作伙伴,挑了半年,没找着。他总说‘这人滑,那人懒’,后来有回跟我喝酒,醉了才说,其实他自己就爱耍小聪明,跟人谈合作总想着占小便宜。你想啊,他自己就不是实在人,咋能遇着实在的合作伙伴?”
年轻人抬起头:“师傅,你的意思是……先把自己变成‘好碗’?”
“可不是嘛。”陈师傅拿起那只正品青花碗,对着光看,碗身薄得透光,花纹在光下活了似的,“你是好碗,碰着的碗哪怕差点,也能带出点脆响;你是次品碗,碰着再好的碗,也只能听闷声。人也一样,你踏实,肯干,眼里有活,自然能遇着同样踏实的人;你浮躁,糊弄,眼里只有自己,遇着的也多半是糊弄你的人。”
他把碗递给年轻人:“再试试?这次拿这只正品。”
年轻人接过碗,手还有点抖。他走到木架前,拿起刚才那只让他“咚咚”响的青瓷碗,深吸一口气,轻轻碰了碰。
“叮——”
脆响落下来,铺子里的浮尘仿佛都被震得跳了跳。他又碰了碰那只白瓷碗,碰了碰粗陶碗,每一声都亮,都透,像雨打新荷,像风拂玉铃。
“真的……不一样。”他喃喃道。
“不是碗不一样,是你手里的碗不一样了。”陈师傅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捧着只碗走路。碗要是好的,哪怕路颠,心里也踏实;碗要是次的,走一步怕一步,啥心思都用在怕摔上,哪还有功夫看风景?”
年轻人把青花碗放回桌上,从布袋子里拿出钱:“师傅,我买这只正品。”
“不再挑挑?”
“不挑了。”年轻人笑了,眼里的慌没了,“我先把自己这只‘碗’修修,再挑别的。”
陈师傅接过钱,数了数,又多找了两块:“下次来,带你的碗来,我给你补补釉。”
年轻人揣着碗走了,步子比来时稳。陈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拿起那只次品青花碗,轻轻往架子上放——“咚”一声,闷沉沉的,他摇摇头,又笑了。
后来过了大半年,那年轻人又来铺里了。这次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是刚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
“师傅,尝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我现在在一家装修公司上班,跟着师傅学手艺,每天都挺忙,但踏实。”
陈师傅夹了块肉,嚼着:“不错,肉炖得烂,入味。”
“上周公司接了个大活,老板让我跟着去盯现场,说我干活细。”年轻人笑着说,“还认识了个工友,也是实在人,啥活都抢着干,我俩现在搭伙干活,效率高得很。”
陈师傅点点头,没说话,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两只小瓷碟,递给他:“装酱用,细瓷的,碰着响。”
年轻人接过碟子,两只碟子轻轻一碰——“叮”一声,脆得像春夜里的星子。
那天傍晚,年轻人走的时候,手里拎着碟子,食盒空了。陈师傅蹲在门槛上,继续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绕来绕去,很快又成了个圈。铺子里的碗还站在架子上,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安静静的。
巷口的风吹进来,带着晚饭的香,架子上的碗轻轻晃了晃,碗沿碰着碗底,发出细碎的“叮”声,像在说悄悄话。陈师傅抬起头,看了看天,云很轻,风很软,他笑了——这世上的道理,本就跟挑碗一样简单:你是好碗,自然能碰着好碗;你是好人,自然能遇着好人。
不用急,不用慌,先把自己这只“碗”打磨得亮堂堂、扎实实的。等风来的时候,自会有同样亮堂、扎实的“碗”,跟你碰出清脆的响。这响,是缘分,是默契,更是日子里最踏实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