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格莱普尼尔之织(11)(1/2)
日本,东京都,高尾山自然公园。
山间绿意葱茏,蝉鸣如织。作为东京近郊着名的徒步胜地,高尾山平日的登山道上总是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本地徒步爱好者。但今天,公园东侧一条较为偏僻的小径上,却只走着两个人。
路明非擦了擦额头的汗,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
绘梨衣跟在他后面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女孩穿着浅蓝色的运动套装,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轻轻晃动。她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和路明非背上那个深蓝色的同款,都是昨天在商场买的“登山专用背包”,售货员信誓旦旦地说这包“轻便耐用,适合野外探险”。
路明非的视线落在绘梨衣背包后面挂着的那串铜铃上,然后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背包上同样款式的铃铛。铜铃随着他们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叮铃”声,在这静谧的山林里格外响亮。
这是他在超市的“户外用品区”买的,商品标签上明明白白写着“防熊铃——熊类厌恶此频率声响,可有效驱离”。路明非当时想都没想就买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绘梨衣。
现在想来,这个决定充满了矛盾——他们进山是为了寻找“可能异常的熊类活动痕迹”,这是路鸣泽在梦里给他的提示;但同时,他又怕真的遇到熊,所以挂了驱熊铃。
一边找熊,一边怕熊。
路明非觉得自己这个“调查小队队长”的决策逻辑,似乎有那么一点问题。
但他很快就甩掉了这个念头。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绘梨衣,跟紧我。”路明非压低声音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电影里那些经验丰富的探险家,“我们已经进入‘可疑区域’了,要时刻保持警惕。”
绘梨衣认真地点了点头,琉璃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四周,小脸绷得紧紧的。她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到路明非身后,然后小声问:“明非,熊……真的会在这里吗?”
“有可能。”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园地图——这是他从酒店商务中心打印的,上面还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疑似熊类活动区域”,是根据网络论坛上一些登山爱好者的目击报告标注的。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你看,去年秋天,有游客在这里拍到过疑似熊的背影。虽然公园管理处说那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路明非说这话时,完全没意识到他口中的“疑似熊类活动区域”,其实是公园里一条通往观景台的常规步道,去年秋天那张“熊的背影”照片,后来被证实是一位穿着棕色外套、体型较胖的摄影爱好者在弯腰调整三脚架。
但绘梨衣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更用力地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明非懂得真多。”
这句夸奖让路明非有点飘飘然。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说:“毕竟是任务嘛,要做足功课。好了,我们继续前进——记住,如果看到任何可疑的痕迹,比如爪印、毛发、粪便,或者听到异常的声响,立刻告诉我。”
“嗯!”绘梨衣从自己的粉色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这也是路明非准备的,封面上还贴心地写了“调查记录本”五个字。她打开本子,随时准备记录。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山间小径继续前行。
铜铃声“叮铃、叮铃”地响着,惊起了林间的几只鸟。
两百米外,山坡上一处隐蔽的树丛后。
三个男人正蹲在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
上杉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双手抱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戴了顶棒球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登山大叔——如果忽略他那张虽然年过七十却依然硬朗英挺的脸,以及那双偶尔会闪过金芒的眼睛。
夜叉和乌鸦蹲在他两侧。夜叉穿着黑色T恤,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乌鸦则是一身休闲夹克,嘴里同样叼着烟,但点燃了,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三人已经跟了一上午。
从路明非和绘梨衣离开酒店,坐电车到高尾山站,在车站口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矿泉水,然后背着新买的登山包、挂着叮当作响的防熊铃走进公园——他们就像最忠实的影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那两人始终在视线范围内,又不会被发现。
“老家主,”乌鸦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咱们……还要跟多久?”
上杉越没说话,只是盯着望远镜——也是昨天在商场买的,儿童玩具区的那种,塑料材质,放大倍数大概四倍。他煞有介事地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朝树林深处张望。
绘梨衣站在他旁边,踮起脚尖,也努力朝那个方向看。
“他们在看什么?”夜叉嘀咕,“那里除了树就是树。”
上杉越终于吐掉嘴里没点燃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新的。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才缓缓说:“他们在‘调查’。”
“调查?”乌鸦的表情很精彩,“老家主,恕我直言,这叫调查?这明明是小学生春游!不,小学生春游都比他们专业!至少老师会教‘不要乱跑’‘不要随便碰不明物体’——你看看咱们姑爷,他刚才差点去摸一棵毒漆树!”
上杉越沉默。
乌鸦继续吐槽,语气里充满了绝望:“还有那防熊铃!他们一边找熊一边挂驱熊铃!这逻辑我他妈想了整整一上午都没想明白!这就像你一边喊‘我要找女朋友’,一边在脸上写上‘我是基佬’——你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啊!”
夜叉闷声接话:“而且这公园里怎么可能有熊。高尾山距离东京市区不到五十公里,每年游客几十万,要真有熊,早就上新闻了。那些所谓的‘目击报告’,九成九是看错了,剩下一成是喝多了。”
“所以咱们就在这儿,”乌鸦指了指自己,又指指夜叉和上杉越,“蛇岐八家前代大家长、执行局王牌,像变态一样尾随两个在公园里瞎转悠的小年轻,看他们玩‘探险游戏’?”
他抓了抓头发,几乎要崩溃:“老家主,要不然?咱们把他们请回去吧。与其指望这两位小祖宗能调查出什么结果,不如期待绘梨衣小姐早点给咱们蛇岐八家开枝散叶,您也好早点抱外孙——那个还现实点!至少按时间推算,说不定已经怀上了!”
上杉越又吸了口烟,没接话。他的目光一直跟着
路明非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蹲下身,指着地面。绘梨衣立刻凑过去,也蹲下,两人头碰头地研究着什么。
通过望远镜,上杉越看到了——那是一坨深褐色的、半干不湿的、糊在地上的东西。
动物粪便。
从形状和体积判断,大概率是野猪的。
果然,看!这可能是……可能是熊的粪便!”
上杉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乌鸦和夜叉也看到了,两人的表情像是同时生吞了一整颗柠檬。
“熊的……粪便?”乌鸦的声音在颤抖,“他管那玩意儿叫熊的粪便?熊要是拉出那种稀糊糊的东西,它该去看兽医了!那明显是野猪屎!而且是消化不良的野猪!”
夜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姑爷……高中生物课是不是没学好?”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树枝去拨弄那坨粪便。他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得仿佛在拆弹。
“颜色深褐,质地……嗯,半固体。”路明非自言自语,然后转头对绘梨衣说,“记录下来:发现可疑排泄物,颜色深褐,质地粘稠。位置……呃,地图上这个点。”
绘梨衣立刻打开小本子,认真地在上面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嘴里还小声重复:“颜色……深褐……质地……粘稠……”
写完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求知欲:“明非,你以前见过熊的粪便?”
这个问题把路明非问住了。他愣了两秒,然后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动物纪录片——但那些纪录片很少会给熊的粪便特写镜头。他支吾道:“应、应该……算是见过……分量很大……可能有未消化的坚果果壳……”
越说越没底气,但绘梨衣却听得连连点头,又在小本子上补充:“推测:熊体型大,粪便应更大。可能含果核。”
写完,绘梨衣看着那坨粪便,忽然问:“那……这个要带回去化验吗?”
路明非看看那坨东西,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抗拒。但“队长”的责任感很快战胜了恶心,他咬牙道:“如、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取一点样本……”
“别!”乌鸦在树丛后差点喊出来,被夜叉一把捂住嘴。
上杉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像今天这样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犯蠢却还不能阻止的无力感,简直比当年和昂热对砍还累。
带合适的容器。他谨慎地用树叶盖住了那坨“可疑排泄物”,然后站起身,对绘梨衣说:“我们先拍照记录,然后继续前进。说不定能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好。”绘梨衣收起本子,从背包里掏出一台拍立得——这也是路明非买的,说是“便于现场取证”。她对着那坨被树叶半遮的粪便,“咔嚓”拍了一张。相纸慢慢吐出,她拿在手里甩了甩,一张模糊的、基本上只能看出是一坨深色物体的照片渐渐显现。
绘梨衣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两人继续前进。
树丛后,上杉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涛。
“夜叉,乌鸦。”他说,“你们知道,中国古代的皇室,是怎么狩猎的吗?”
两人一愣,不知道老家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乌鸦试探着回答:“带着一大群人,大张旗鼓地进山?骑马,放猎犬,弓箭齐发……大概这样?”
夜叉补充:“电视剧里都那么演。康熙乾隆下江南,动不动就‘围猎’,几万人把山一围,皇帝在里面射鹿射兔子。”
上杉越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看着
“不,那不是真正的‘狩猎’。”他缓缓说,“至少,不全是。”
上山越顿了顿,继续道:“日本国土狭小,资源贫瘠。古代的日本天皇大多没有实权,有实权的是幕府将军。德川吉宗在位时,曾恢复‘鹰狩’——说白了,就是用训练好的鹰去抓鸟。因为日本的山林里,确实没什么像样的大型猎物,熊和野猪就算顶天了。”
“但中国不同。”上杉越的眼神变得深远,“中原王朝疆域辽阔,皇室有专门的猎场,圈养着鹿、獐、野猪,甚至是从西域进贡的珍奇异兽。但每一次天子‘巡猎’,也并不是真的带着大队人马漫山遍野去寻找猎物。”
上杉越转过头,看向乌鸦和夜叉:“早在皇帝抵达猎场的几天前,禁军就会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敲锣打鼓,从外围向内驱赶,把所有的猎物——无论是鹿、獐、野猪,还是虎、熊、豹——全部赶到一片事先选好的开阔地。等皇帝驾临时,猎物已经聚集在那里,惊慌失措,无处可逃。”
“然后,”上杉越说,“皇帝只需要拉开弓,搭上箭,瞄准那些被围困的野兽,一箭射出。无论中与不中,随行的文武百官都会山呼万岁,称赞‘陛下神武’。”
他重新看向路明非和绘梨衣的方向,声音低沉:“那不是狩猎,是表演。猎物是准备好的,舞台是搭好的,皇帝只需要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就能收获满堂彩。”
乌鸦和夜叉听懂了。
两人对视一眼,乌鸦试探着问:“老家主,您的意思是……”
上杉越掐灭烟头,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语气平淡:“既然两位小祖宗想要‘调查熊’,那我们就让他们‘调查到熊’。总比让他们继续研究野猪粪便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恭敬的“老家主”。
“是我。”上杉越说,“高尾山公园,东侧小径附近。调三头训练过的熊过来——要温顺的、不会伤人的,但看起来要够大、够凶。再安排几个‘目击者’,在公园管理处那边做笔录,就说看到了熊出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清理一下附近真正的野生动物,特别是野猪。别让它们冲撞了绘梨衣和明非。”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答:“是,老家主。需要多长时间?”
“两小时内到位。”上杉越说,“布置得像样点,脚印、毛发、抓痕……该有的痕迹都要有。记住,这是‘调查任务’,不是儿戏。”
“明白!”
挂断电话。
“老家主,”夜叉开口,声音有些复杂,“您说……这样真的好么?让他们活在……我们编织的‘表演’里?”
上杉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夜叉,你养过孩子吗?”
夜叉摇头。
“我也没有。”上杉越说,“但我知道,孩子长大的过程,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试错,一次又一次地‘过家家’。他们在游戏里学习规则,在模仿中理解世界。”
“绘梨衣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机会。她的童年是在无菌室里度过的,她的世界只有病房的墙壁和监护仪的数字。现在,她终于能像普通人一样,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一些在旁人看来很傻、很幼稚的事。”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告诉她‘这很傻’,也不是粗暴地把她拉回‘现实’。而是在她玩过家家的时候,陪她一起玩;在她想要当侦探的时候,给她准备好‘谜题’和‘线索’;在她害怕的时候,确保不会有真正危险的东西靠近她。”
上杉越顿了顿,声音低沉:
“至于真相……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就让她多笑一会儿吧。”
夜叉、乌鸦听闻至此,齐齐鞠躬:“是!”
上杉越看向一个饭团,绘梨衣把自己那份里的梅干挑出来,放到路明非的饭团上。
路明非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接受了,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绘梨衣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上杉越忽然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至少,绘梨衣是开心的。
她跟在路明非身边,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支持他,哪怕他做的事在旁人看来幼稚可笑。而她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是上杉越很少看到的。
作为父亲,他亏欠女儿太多。没能给她正常的童年,没能陪伴她成长,甚至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
现在,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她选择了一条看似荒唐的道路时,不是粗暴地把她拉回来,而是在她身后,悄悄为她铺平路面,搬开绊脚石,甚至在她想要星星的时候,想办法给她摘一颗——哪怕那颗星星是人工的。
“老家主,”夜叉小声问,“那我们接下来……”
“继续跟。”上杉越重新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望远镜——军用级别,高清,带夜视和热感应功能,“等熊到位了,我们稍微引导一下,让‘调查’有个像样的结果。”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对了,乌鸦,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期待他们生个小外孙?”
乌鸦一僵。
上杉越瞥了他一眼:“那个提议,也不错。”
乌鸦:“……”
夜叉别过脸,肩膀可疑地抖动。
下方,路明非和绘梨衣休息够了,重新出发。
这一次,路明非的“调查”更加细致了。他几乎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用树枝拨开落叶,检查地面;或者仰头观察树皮,寻找可能的爪痕。
绘梨衣始终跟在他身后,他停她就停,他走她就走。她的小本子上已经记录了七八条“可疑痕迹”,包括但不限于:
· 树皮脱落(可能是熊蹭痒)
· 地面凹陷(可能是熊脚印被雨水冲模糊了)
· 灌木折断(可能是熊经过时撞断的)
· 奇怪的叫声(可能是熊的远嚎,实际是松鼠)
路明非越“调查”,信心越足。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侦探,正在一点一点拼凑线索,逐渐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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