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引铁牵丝(2/2)
缘故很简单,砰这一声,是张来福脑袋掉地上了,因为脖子太长,当时说不了话。
张来福把昨晚的经过简要讲述了一遍,众人思索了一会儿,油纸伞先开口了。
她觉得张来福在说胡话:“福郎,你太累了,从你吃下了第三颗手艺灵到现在,你就一直没歇过,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你好好休息吧。”
一听这话,张来福不高兴了:“常珊都说了,她昨晚替我挨了打了,还说长的不好用,这事情就是真的油纸伞听不懂常珊的话,现在知道内情了,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她觉得长的不好用,这个没道理。油灯觉得那老头来者不善:“我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祖师爷,他可能和邵甜杆差不多,可能是韩悦宣他爹来找你寻仇的。”
张来福觉得不是:“那老头可不是邵甜杆能比的,他要真是想寻仇,昨晚能轻松要了我的命,一百个我也打不过他。”
铁盘子久经江湖,见多识广,她不在祖师爷的身份上着手,而是怀疑是那拔丝模子有问题:“那只模子灵性太强,可能已经化形了,我怀疑你看到的祖师爷就是那只模子。
白天工人们用它干活,晚上你又用它练手艺,把他折腾的太惨,他才走出来报复。”
这个说法得到了洋伞的认可:“灵性变成人形,我见过的。”
难道那老头是个模子精?
张来福低头问围棋,黑白棋子在棋盘上运转了好一会,围棋给出了回应:“公子在抽铁丝的时候,可能是意外触碰到了某种法事,把某位前辈的亡魂给招来了。”
她这个说法听着也很有道理。
“这位前辈出来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这是张来福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众人都不开口,这事谁也不敢乱说。
纸灯笼在张来福身边晃了晃:“好事,肯定是好事,咱们爷们天分好,学什么东西都像样,前辈是欣赏咱们家爷们,才出来看看的。
至于挨了的两下打,其实也不算什么,没准是他想指导你几招手艺,却又不方便直说,故意和你试试身手。”
手艺?
张来福仔细回忆了一下:“那老头的手艺太厉害了,什么招式都不用,就能把东西拉长,哪怕他就用个烧火棍子,常珊都差点扛不住。”
灯笼觉得这才是高人该有的样子:“那叫大巧不工,真正的好本事看着都简单,爷们,我这句成语用得不错吧?”
“用得好!”张来福称赞一声,“一会咱们两口子练练棍法,我把那位前辈用的烧火棍法演化成灯笼杆法,将来或许能成个奇招。”
灯笼一笑:“爷们,棍法就不用练了,咱两口子出去打了多少仗,什么棍法没用过?就凭你这天分,我估计下次再见到这位前辈,就该教你绝活了。”
不管灯笼说的是真是假,张来福听得就是高兴。
“拔丝匠的绝活是引铁牵丝,就是把铁拉长了的意思,说是引铁,其实引别的东西也行,木头棍子也能拉长了,陶瓷瓶子也能拉长了,就连胳膊腿都能拉长了,这个绝活的要领和拔铁丝基本功差不太多,就是把劲儿绷住”
灯笼一惊,其他人也愣住了:“爷们,你说什么呢?”
张来福道:“我说的是拔丝匠的绝活呀。”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就是”
是呀,什么时候学会的?
张来福一怔,自从他接触到拔丝匠这一行当,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他绝活的用法,他甚至都不知道绝活的名字。
奇怪了,怎么今天全知道了?
灯笼问:“爷们,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认的那个便宜师父教会了你什么?”
张来福摇摇头:“不可能,他每天就跟我说那么几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五百大洋买来的,我还嫌他教我教的少了。”
灯笼还在安慰张来福:“爷们,你天赋异禀,想必是无师自通了,我这成语没用错吧?”
“真是无师自通?”张来福有点不太相信。
铁盘子也不信:“绝活是一门手艺里的精华,有多少手艺人找名师指点,费尽心思都学不会,怎么可能无师自通?”
“那个老头,肯定和那个老头有关,”汗水湿透了衣裳,常珊越想越害怕,“可他也没跟你说过绝活,这绝活到底从哪来的?这到底是不是绝活?”
张来福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绝活。
那老头在他面前演示过,他把炉钩子拔长了,把张来福的胳膊拔长了,脖子也拔长了。
也许他用这种方式教会了我绝活?
可绝活的名字我是怎么知道的?
引铁牵丝,这名字是谁告诉我的?
从来没人提过!张来福非常确定这一点,从来没人在他面前提过引铁牵丝这四个字。
张来福继续往下想,他知道的可不止是名字,他还知道要领。
把劲儿绷住,要把全身都绷紧,绷得越紧,拔得越顺,想拔就拔,想收就收。
张来福从衣袋里把自来水笔拿了出来,这支水笔是陈阿乐送给他的,大帅府的东西,质量非常的好。他全身紧绷,两手捏住笔身,用力一拔,钢笔没有明显变化。
是不是劲儿绷得还不够?
张来福想再试一次,忽听常珊喊道:“心肝儿,别试了,这是什么绝活?”
“应该是,阳绝活吧”说这话的时候,张来福自己都没有底气。
灯笼也觉得不能再试了:“爷们,来历不明的绝活咱先不急着学,晚上找你的便宜师父问问就知道了。”
常珊挥了挥衣袖:“心肝,不对,你记不住我不可能记不住,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他没说过引铁牵丝,他从来没说过绝活的事情。”
“可能是一时想不起来了,我记得他教手艺的时候挺着急的,恨不得把他会的都教给我”张来福很紧张,记忆上有些错乱。
常珊记得非常清楚:“着急的是柳绮萱,是那个傻丫头,她急着教你绝活,肯定不是翟明堂。这事儿你最好找翟明堂问问,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绝活。”
家里人都劝张来福,让他不要着急,过了一会,等交流时间结束了,张来福等不及了,准备现在就去拔丝作问个明白。
他刚要出门,忽然觉得情况不对。
不讲理在院子里轻声呜咽,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张来福左手拿起了灯笼,右手拿起了雨伞,铁盘子挡在张来福身前,悄悄帮张来福开了门。门打开一条缝,张来福看见了邱顺发。
邱顺发就在院子里站着,严鼎九还在门房里练书,他不知道邱顺发进来了,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邱顺发就在院子里。
张来福隔着门问了一句:“邱大哥,什么事?”
“没事,就过来看看,看看你们小哥几个。”
邱顺发这一回话,严鼎九终于听见了:“房东来了呀,是不是这个月该我们交租了?”
这话说得沉着,可严鼎九心里也害怕,他一直在门房待着,可他不知道邱顺发什么时候进了院子。严鼎九刚要从门房里出来,张来福推开房门,瞪了严鼎九一眼,示意他不要动。
“这个月的房租都交过了,以后不交也没事儿。”邱顺发回头看了看严鼎九,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容,转眼又看向了西厢房。
黄招财从地窖里出来了,手里攥着桃木剑,推开了西厢房的门:“邱大哥,你来了几次了,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情,就想来看看你们,不是空着手来的,我给你们带了两个西瓜。”邱顺发转身出了大门,门口摆着两个西瓜。
黄招财想要跟出去看看,张来福摆摆手,示意他先回地窖。
邱顺发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之前,猛然一回头,看到张来福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也不是空着手来的。”张来福拿了一丈好绸缎,递给了邱顺发。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邱顺发摆摆手,想要回院子。
“都是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咱们直说行吗?”张来福的手一直伸着,邱顺发上前接过了绸布,两人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我真就是过去看看,我好长时间没回来了,挺想你们小哥几个的,你们在这就好好住着吧。”邱顺发转身回了屋子。
张来福问了一声:“尖货的生意还做吗?”
“过两天,过两天再说生意的事。”邱顺发关上了房门,张来福立刻出了院子。
柳绮云说的挺有道理,执念这个东西挺吓人的。
邱顺发到底被什么执念困住了?在黑沙口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损失吗?
回到院子里,张来福看到不讲理的脸庞又圆润了不少。
黄招财擡头看看张来福:“老邱身上的怨气比之前更重了。”
张来福怕邱顺发再找来,一天一夜没有出门,到了晚上饭口,有个豆腐挑子从门前经过,三个人买了几块豆腐对付了一顿饭。
一直到了第二天晚上,平安无事,张来福得出去学艺了,临走的时候特地叮嘱黄招财和不讲理:“鼎九防不住邱顺发,今天晚上你们俩多加着点防备。”
黄招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是镇场大能,我跟不讲理摆在一块,合适吗?”
一提镇场大能,张来福着急了,学手艺这事必须得加紧了。
他一路跑去了拔丝作,看到张来福第一眼,翟明堂脸都绿了。
“阿福啊,说好给你放两天假的,怎么今天你就来了?”
“一天假我都嫌多,今天我来这主要是想问一问,咱们行门的绝活是不是叫引铁牵丝?”
翟明堂睁圆了眼睛,连连点头:“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咱们行门的绝活,我之前让你把劲儿绷住了,就是为了让你练绝活,难不成你已经练会了?”
换做以往,翟明堂绝对不会相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绝活,但在张来福这,翟明堂觉得什么事都难说。
张来福又确认了一次:“是阳绝活吧?”
翟明堂再次点头:“是阳绝活,阴绝活我也不会。”
“那就行。”张来福进了作坊,练手艺去了,还特地检查了拔丝模子,确实是十二道口。
今天咱们一根一根往外拔,看能不能再把那位祖师爷拔出来,如果真把他拔出来了,张来福就好好问一问,到底是怎么让他学会的绝活。
他刚拔了七道铁丝,作坊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祖师爷来了?怎么这次走门了?
张来福一回头,没看见祖师爷,看到翟明堂走进了作坊。
“阿福,出师帖我给你写好了,你名字那地方我空着,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怎么写我都认账,只要看到这份出师帖,你就是我徒弟,你收下吧。”翟明堂把出师帖双手奉上。
张来福不收:“师父,你这什么意思?我这才学了几天手艺?”
“阿福啊,学艺不在时间长短,关键在于悟性,你的悟性太好了,师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能教我的东西多了,你刚告诉我三道铁丝的窍门,后边东西都没告诉我呢。”
翟明堂大手一挥:“后边的东西不用我说,你早都已经领悟了,阿福,你的天分不是我这样人能教的,你能在我这学会一点行门的根底,已经是我的福分了,以后路还长,师父不能陪你走了,你要多保重啊。”翟明堂再次奉上出师帖,气氛非常悲凉。
张来福还是不收:“师父,不把手艺学明白了,我是不会走的。”
不管翟明堂怎么劝,张来福就是不肯走,一来二去,翟明堂也生气了:“张来福,良言相劝你不听,那咱们就得说点难听的了,你带艺拜师不告诉我,这事是你做的不对。”
“我什么时候带艺拜师了?”
“你自己刚才都说破了,还在这跟我装蒜?要不是带艺拜师,你为什么知道绝活是引铁牵丝?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吧?”
张来福指着拔丝模子:“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前天晚上拔出来一条十八道铁丝,铁丝后面连着一个祖师爷.”
“咱别扯这个!阿福,你之前到底学会了什么,跟谁学的,我都不想和你计较,今天我把出师帖放在这了,你要收下了,咱们好合好散,你要是不肯收,我当场撕了它,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再写第二份!”话说到这份上,就没得商量了,张来福见怎么也留不下,想着该提点什么条件。
翟明堂这边也有准备,他估计张来福要把那五百大洋要回去。
他如果要了,就退给他,哪怕这五百大洋亏在这,翟明堂也得想办法把他送走。
张来福没管他要五百大洋,他摸了摸拔丝模子:“师父,把这个模子送给我吧,就当个念想。”这个要求不算高,可翟明堂没有答应。
“阿福,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个模子我不能送给你,将来等你开了拔丝作,模子也不能送给别人。模子是咱们这行吃饭的本钱,我们这行人最在意的也是模子,这作坊里其他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看这把大铁锤怎么样?”
翟明堂把铁锤拿起来了。
“师父,你先把铁锤放下,让我再想一想。”张来福在作坊里转了好几圈,在这苦学了这么多天,他是真有点舍不得。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张来福拿上出师帖,走到了作坊门口,翟明堂把他给叫住了。好歹师徒一场,还收了人家五百大洋,张来福就这么走了,翟明堂心里也过意不去。
“来福,我自己的拔丝模子肯定不能送给你,但我可以给你做个新模子,明天你过来拿。”“那就谢谢师父了。”张来福再往门外走,没走几步,翟明堂又把他叫住了。
“阿福,拔铁丝的手艺我传给你了,拔金丝、银丝、铜丝,还有一点小诀窍,你明天来的时候,我一块告诉你。”
张来福点点头,再次道了谢。
看着张来福走远了,翟明堂长出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卧房里,把张来福拔出那根十八道铁丝又摆在了桌子上,朝着铁丝深深地鞠了两躬。
“我知道这是个有天分的人,可我没这个本事,收不下这个徒弟。
祖师爷,如果他真是受了您的点拨,那只能怪我没福分,这么好的一场机缘,我真的没有把握住。如果他不是受了您的点拨,那就是说这事跟您没有关系,我把他送走了也不是我的错,我只盼着这件事到此为止。”
张来福回到家里,看到邱顺发正在院子里坐着。
不讲理趴在门口睡觉,黄招财那边也没有动静。
邱顺发这是来真格的了,黄招财是五层的天师,镇场大能,在事先加了防备的情况下,邱顺发就在这坐着,他居然毫无察觉。
张来福相信邱顺发没有恶意,否则他前两次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出大事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示意邱顺发要不要进去说话。
邱顺发点点头,和张来福一起进了屋子。
到了客厅里,张来福给邱顺发倒了杯茶,小声问道:“邱哥,来了三次了,到底有什么事?这回能说了吗?”
“能!”邱顺发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之前两次来找你,是想和你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杀人的生意。”
张来福想问一问他想杀谁,可如果问了,这生意是不是就算接下了?
邱顺发本身有这么强的实力,能把他逼得满身执念和怨念,事情肯定小不了。
可这事如果一直悬着,张来福心里也不踏实。
以前黄招财遇到危险的时候,邱顺发主动提醒过张来福,而今如果邱顺发需要帮助,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张来福觉得自己应该搭把手。
“邱哥,今晚来找我,还是为了做生意吗?”
“不是,”邱顺发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们小哥几个也不容易,思前想后,我觉得这事不该牵连你们。我来这只想问你一件事,我听柳绮云说,你也被执念缠住过,但你把执念给化解掉了,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化解的?”
张来福看着邱顺发的满眼血丝,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事:“其实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他当时那么想要影华锦,结果来了个缝穷婆,开碗的事情迎刃而解了,说起来,这还真算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也对,也对。”邱顺发反复念着顺其自然四个字,低着头慢慢走出了院子。
张来福看着邱顺发的背影,觉得这四个字未必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