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拔丝秘辛(本章核能)(2/2)
在他出师之前,就再也不用打铁了。
那他学到真本事吗?
他都出师了,我还管这个么?
“曜哈哈哈!”翟明堂放声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到了晚上,张来福连拔了六十来根四道铁丝。
“师父,这铁丝是拔出来了,可我总觉得这铁丝有不少瑕疵,我还是在三道模子上巩固一下。”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翟明堂认真地看着张来福:“阿福呀,你知道四道铁丝的毛病出在哪吗?你知道怎么才能四道铁丝上的毛病全都改过来吗?”
张来福也是懂得触类旁通的人:“四道铁丝的毛病,应该在五道铁丝上改!”
“说得好!”翟明堂竖起大拇指,“阿福,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徒弟,你拔一根五道铁丝,给我看一看!”
张来福拿了个四道铁丝,退了火,往五道模子上一试,刚试了一下,铁丝断了。
这是什么情况?好像不是力道没用匀的缘故。
张来福感觉第一下劲就没用对。
他又拿着四道铁丝试了十几次,十几根铁丝都拔断了。
翟明堂在旁边看着,心里着急。
张来福如果放弃了,不往五道模子上拔了,就会接着拔四道。
把铁丝都拔光了,他又要打铁了。
这个时候就得教他点真功夫了。
“阿福呀,五道铁丝确实不好拔,这是拔铁丝这行的一道坎。”
这句说的是实话,五道铁丝是这行里的一道难关。
翟明堂拿着几件成品给张来福看:“铁丝灯笼的骨架,油灯的灯罩,筛沙子的筛子网,用的都是五道铁丝。
拔五道铁丝的时候,铁丝已经相当长了,这时候要是还靠手上掌握力道,你这劲肯定使不匀。到了这个时候,力道的关键在腿上和腰上,胳膊只要定型就行,腰必须得绷住了,真正活动的是腿,每后退一步,脚步都得相当的扎实。”
翟明堂给张来福演示了好几遍,尤其是在脚步上,怎么蹬腿怎么使劲,都介绍得相当详细。张来福学了不少新东西,这下干劲足了,拿起铁丝,一扯一拽,又断了。
这不是干劲儿的问题,有些东西一朝一夕学不会。
不会也得让他会!
翟明堂看着张来福,先数落了一通:“我昨天怎么拔铁丝的,你没看见吗?我是什么心气?你是什么心气?我是什么境界?你是什么境界?
我是抱着冲锋陷阵的心气去拔铁丝,拔丝模子对面纵使有千军万马,他们也拽不过我一个人。你这叫什么心气?拔的出来就拔,拔不出来拉倒,你这得过且过的心思,对得起我么?对得起拔丝模子吗?对得起咱们这行的祖师爷吗?”
张来福被说的满脸通红:“可我看作坊里的师父们,都是这么干活的”
“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他们是混日子的,你是做大事的,你和他们能是一个境界吗?”
张来福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钻到拔丝模子里去。
翟明堂气冲冲的绕着张来福转了两圈,怒喝一声道:“把冲锋陷阵的心气拿出来,先把眼睛瞪大了!”张来福瞪大了眼睛。
“不够大!”
张来福把眼睛瞪得溜圆,血丝都冒出来了。
翟明堂又喝一声:“腿绷直,腰绷紧,手上的劲儿得绷住,把青筋都绷出来,你青筋在哪呢?我看不见!”
张来福咬着牙,瞪着眼,浑身绷得紧紧的,还没开始拔铁丝,汗水把衣裳都浸透了。
翟明堂点点头:“有点样子了,但还差点气势,你就在这给我绷着,绷不出满身青筋,你不准动模子!”
说完这番话,翟明堂走了。
回到卧房里,他长出一口气,不管张来福学不学得会,他总算把进度给拉下来了,只要他今晚不打铁,就又能睡一个好觉。
张来福在作坊里绷了半个钟头,满身青筋全起来了,贴着肉皮不停地跳。
差不多了,可以拔铁丝了。
张来福绷着身子,一根一根拔,拔到快天亮的时候,终于有一根铁丝被他拔到了九成多。
手已经麻了,视线也模糊了,胳膊在哆嗦,腿也在哆嗦,连腰都伸不直了。
再咬咬牙,就快成了。
张来福拚了命,手上的铁丝也在鼓励他。
“好样的,就要这个劲,你千万别停下来,疼一点我也不怕!”
叮!
铁丝尾端落了地,第一根五道铁丝,被张来福给拔出来了!
张来福坐在地上,眼泪都下来了。
他哽咽着问拔丝模子:“怎么样?”
拔丝模子也很感动:“没得说,就照着这个劲头来,你来多少次都行!”
张来福不舍得走,他真想接着拔,可作坊要上工了,之前和翟明堂商量好的,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能在作坊里练手艺。
回到家里,张来福还很兴奋,一时半会睡不着,他把翟明堂教给他的要领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每想一遍,信心就多了一分。
要有面临千军万马的气势,全身上下必须都绷住了。
想得越多,绷得越紧,张来福睡不着了。
就这么干躺着也难受,张来福把闹钟给拿出来了,他想看看三点的闹钟长什么样。
今天他又试了一次,等三个表针全停下,一团绿烟钻了出来。
还是一点。
上次闹钟给出来一点,是因为院子里有人进来了,这次又是什么缘故?
张来福抱着闹钟,悄无声息来到窗户旁边,顺着窗帘缝往外一看,但见邱顺发站在院子当中,正看着自己的屋子。
邱顺发怎么进来的?严鼎九没发现他吗?
严鼎九真没发现,还在屋子里踏踏实实睡着。
邱顺发貌似发现了窗户后边的张来福,两人的视线有片刻交错。
看到邱顺发的眼睛,张来福心里一哆嗦。
他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邱顺发的眼睛血红一片,都快看不见黑白眼仁了。
他冲着张来福招招手,貌似想叫张来福出来。
张来福现在没法出去,他一出去绿烟就跟着出去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伤了邱顺发。
黄招财拿着桃木剑,站在了西厢房门口。
张来福拉开窗帘,敲了敲窗子,示意黄招财不要轻易出手。
邱顺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转身走了,他出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依旧没有惊动严鼎九。今天绿烟持续的时间有点长,等绿烟钻回到闹铃里,张来福冲出了院子,跑到胡同口去找邱顺发。邱顺发不在家里,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回到院子里,张来福看到不讲理趴在地上,感觉他模样和以前不太一样,肉乎乎的脸颊好像变大了不少。
“怨气。”黄招财检查了一下不讲理,“他刚才吃了不少怨气,这股子怨气应该是从老邱身上来的。”张来福问不讲理:“上次进院子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哼哼!”不讲理打了个饱嗝,朝着张来福微微点头,它觉得上次就是这个人。
回到卧房,张来福躺在床上,回想着邱顺发刚才的状况。
他想起了柳绮云说过的话,眼睛里全是血丝,血丝里带着狠劲,这是被执念缠上了。
满身怨气,还被执念缠上了,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他不是在黑沙口没赔钱吗?
就算他有怨气,为什么要找我们?
我们又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
到了晚上,张来福又去了拔丝作,拔了三十多根五道铁丝,只拔断了一根。
成功率有保证了,但品质上稍微差了一些。
想提升品质该怎么办?
张来福的眼睛往六道模子上瞟了一下。
不行,不能这么贪心,现在还不能拔第六道,第五道的手艺还差得远呢。
又拔了几十根,五道铁丝没什么精进,张来福的眼睛不停往第六道模子上看。
拔一根,就一根,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先给六道模子上了油,六道模子得上牛油,作坊里有现成的,张来福粘上了油脂,轻轻摸了摸六道模子小孔,牛油慢慢渗进去了。
张来福拿起五道铁丝,放在了六道模子上,带着紧张和期待、柔声细气对着拔丝模子说道:“我就试一下,就一下,要是不行,我立刻就停下来。”
拔丝模子似乎有了回应:“不用急着停下来,一开始别太使劲就行。”
这是幻听了?还是真听见了?
张来福无从分辨,他把铁丝插进去了。
手臂要定型,腰要绷住,脚步要稳。
必须把身上的青筋全都绷起来,前边纵有千军万马,这一下也拽不过我!
翟明堂站在作坊外边,看到张来福正在拔六道铁丝,他眼泪都下来了。
好徒弟,就这么拔下去吧!为师花了一个晚上编出来的拔丝秘辛,你已经学明白了。
翟明堂流着眼泪回了卧房,张来福能不能拔出来,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晚又能睡个好觉。张来福试了五次,全都拔断了,到了第六次,拔到末尾的时候,铁丝哆嗦了一下,好像有点疼。忍一下,就这一下。
张来福咬着牙,再一使劲,叮的一声响,一根六道铁丝,被他拔出来了!
六道铁丝成了,我成了!!
真的成了吗?
再练两根试试!
张来福在六道模子这练着,眼睛又瞄向了七道模子。
七道模子是不是也能试一试?
会不会有点太贪了?
七道模子的小孔冲着张来福眨了眨眼睛。
这什么意思?
她觉得可以?
这是不是就答应了?
张来福很激动,在七道模子上又拔了两次。
叮!
一根七道铁丝,被他拔出来了!
真是七道吗?
张来福从作坊里找到了一捆七道铁丝的成品,对比了一下。
他拔出来的铁丝不光滑,韧性也不是太好,但粗细上没问题,就是七道铁丝。
七道都成了,八道能行吗?
叮!
八道铁丝也拔出来了!
九道呢?
叮!
九道也拔出来了!
张来福此刻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千军万马,他们就在拔丝模子对面站着,他们派出来的每一员猛将,都被张来福斩落马下!
“还有谁?你们还有谁敢来!”张来福非常激动。
拔丝模子也很激动:“将军,你就是我心中的第一猛将!”
“第一猛将还为时尚早!”张来福谦虚一笑,“十道模子锁起来了,且等来日一战。”
“没锁!今夜就可一战!”拔丝模子有点迫不及待。
张来福盯着拔丝模子看了一下,发现盖住十、十一、十二三道模子的盖板不见了。
老翟忘锁了?
我怎么记得刚才盖板还在?难道是我记错了?
既然这么好的机会,那就当我记错了吧!
十道模子的润滑剂很特殊,师父说过,要用牛油掺蜜蜡。
这东西作坊里可没有现成的,就先用牛油代替吧。
只有牛油,会不会伤了模子?
师父还说过,做细活儿的时候,可以用蛋清润滑,作坊里有一篮子生鸡蛋,应该就是做这个的,张来福又在模子和铁丝上抹了些蛋清。
准备妥当,张来福把九道铁丝插进了十道模子,叮的一声,他把十道铁丝拔出来了!
十道模子还有十一道,十一道之后还有十二道!
拔出了十二道铁丝,他又把铁丝放进了十三道模子,叮的一声,也拔出来了!
真是十三道铁丝吗?
张来福想找个成品对比一下,发现作坊里没有十三道铁丝。
为什么没有十三道铁丝呢?
先不管这个,现在一路过关斩将,势头正好,还得接着往下拔!
张来福太兴奋了,兴奋得上蹿下跳,差点踩坏了墙角的纸灯笼。
有些事儿,还是不能让媳妇儿看见。
他赶紧把纸灯笼收进了水车,然后一溜烟跑到了拔丝模子近前。
十三道试完了再试十四道,十四道完了再试十五道,一直试到了十七道。
十七道是真的难,这铁丝比头发细得多,张来福已经看不见铁丝在哪了。
不仅细,这铁丝还勒手,张来福是手艺人,手指的耐受力很强,可一拉一拽,依旧剧痛难忍,他想放弃了。
拔丝模子不停鼓励张来福:“不用怕,你可以抽得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张来福屏住呼吸,稳住脚步,迅速往后退。
绷住!
千万要绷住!
两军决战,不能有半点松懈。
张来福手指头都快出血了,他咬着牙,锁住腰,稳着力道往后一拽,叮铃一声响,一根极细的铁丝被张来福拔出来了。
第十七道铁丝被他拔出来了!
这铁丝太细了,张来福对着炉火看了半天,都看不清楚。
这么细的铁丝能有什么用呢?
你管它有什么用干什么?接着往下拔呀,还有第十八道模子!
张来福把铁丝插进第十八道模子,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了作坊尽头。
手指根被割破了,鲜血顺着铁丝往下流,张来福咬着牙不肯松劲儿,脑袋往后一仰,把最后一丝力气拚上了。
叮铃一声响!一个老头被张来福拔出来了!
怎么会拔出来个老头?
这老头挺精神的,长得比张来福略矮一点,比张来福瘦削一些,满脸都是褶子,一根根头发又细又硬,像铁丝似的,都在脑袋上竖着。
老头拽着铁丝冲着张来福笑了。
张来福问老头:“你是干什么的?”
老头笑嗬嗬道:“我是这行祖师爷呀!”
原来他是祖师爷!
张来福问祖师爷:“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什么?”
“你也知道这是大半夜,你也知道我得睡觉,”祖师爷抄起个烧火棍子,照着张来福身上就打,“我正睡觉呢,你大半夜把我拽出来了,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