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发展（二）（1/1）
青岩城的生活，与栖霞村截然不同。这里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充斥着市井的喧嚣与修士隐隐的气息。陈林一家安顿在城西一处清静的院落，虽不如乡下宽敞，倒也整洁安宁。
接下来的两年，陈令凡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镇荒司的工作中。边境摩擦不断，侦查、巡逻、清剿渗透的敌国修士或妖兽、护卫重要物资……任务繁重且危险。他凭借筑基初期的修为、从底层摸爬滚打出的实战经验以及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很快在司内站稳脚跟，数次任务表现出色，修为也稳步提升。
每天拖着疲惫或带伤的身体回家，是他最放松的时刻。东方璃和王婶总会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关切地询问他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受伤。她们开始学习适应城里的生活，与左邻右舍的妇人渐渐熟络，也会采买些乡下见不到的稀罕玩意儿。她们问起镇荒司的事，陈令凡总是挑些不太危险的趣闻说给她们听，引得母亲和奶奶一阵唏嘘或欢笑。
陈林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妻子、母亲和儿子的交谈，偶尔喝一口茶，目光平静。他依旧像在村里时那样，话不多，但陈令凡能感觉到，父亲在认真听。有时，当陈令凡讲到某些战术安排或遇到的奇异妖兽时，陈林会微微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陈令凡无法理解的微光，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沉默聆听的样子。
最让陈令凡心疼的，是小黄。它似乎真的老了，老得很快。在青岩城，它不再像在村里时还能偶尔走动，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安静地趴在院子角落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眯着眼睛，呼吸缓慢。身上的毛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干枯。陈令凡一有空就会蹲在它身边，轻轻抚摸它不再顺滑的背毛，将自己舍不得吃的肉干掰碎了喂给它。小黄会用依然温润的舌头舔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但眼神中的神采，确确实实地在一天天黯淡下去。陈令凡知道生老病死是常理，但想到这是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伙伴，心中就揪痛不已。
第三年秋，大离与北燕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边境战事正式开启。青岩城作为后方重镇和物资中转枢纽，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镇荒司的任务量激增，陈令凡常常十天半月不着家，即便回来也是匆匆换洗，补充丹药符箓，旋即又奔赴前线或执行紧急任务。在一次协同任务中，他结识了两位脾性相投的同僚，一位是擅使符箓、性子跳脱的年轻修士赵明，另一位是出身军伍、沉稳老练的体修吴刚。某次任务间隙，陈令凡难得有暇，便将这两位朋友带回家中做客。
东方璃和王婶对此开心极了。她们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了虽不奢华却极尽用心的饭菜，热情地招待儿子的朋友。席间，赵明妙语连珠，吴刚豪爽健谈，陈令凡也难得卸下平日执行任务时的冷硬，露出了些许少年人的意气。陈林依旧话少，但也会适时举杯，气氛融洽热烈。那晚，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欢笑声，驱散了不少因战争而来的阴霾。东方璃看着儿子与朋友谈笑风生，眼中满是欣慰。
在紧张的战事与频繁的任务间隙，陈令凡的修为也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艰难而坚定地提升着。进入青岩城的第四个年头，他终于触碰到了筑基期的圆满之境，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便能尝试凝结金丹。然而，修为的增长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因为另一件让他心碎的事情，无可避免地到来了。
那是战争爆发后第二年的初春，寒意未消。陈令凡刚刚完成一次长达月余的潜伏侦查任务，带着一身疲惫和几处新伤回到家。刚进院子，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母亲和奶奶红着眼眶站在房檐下，父亲沉默地站在院中那棵刚抽新芽的树下。
王婶看到他，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指指角落。
陈令凡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
小黄依旧趴在它最喜欢的那块青石板上，但这一次，它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没有了丝毫起伏。它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生命的气息已彻底消散。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但亲眼看到这一幕，陈令凡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最后一次抚摸小黄冰凉的头颅。皮毛粗糙，触感冰冷。
这个从小陪伴他长大，陪他疯玩，陪他“探险”，在他被责罚时默默安慰，在他离乡时静静跟随，在他归家时摇尾欢迎的伙伴，真的离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春日，安静地走完了它作为一条“凡犬”的一生。
陈令凡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通红，紧紧抿着唇，将脸埋在小黄逐渐失去温度的颈毛间，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才抬起头，哑声道：“爹，娘，奶奶……我们把它……好好安葬了吧。”
陈林点了点头，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上好的木料，亲手削制成一个简单的棺木。一家人在城外一处僻静向阳的山坡上，挖了一个深深的坑，将小黄连同它生前最喜欢的那个破旧皮球一起安葬。陈令凡垒起一个小小的坟茔，立了一块无字的木牌。
站在小小的坟前，春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陈令凡看着坟茔，又回头看看身后默默站立的父母和奶奶。父亲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多了，母亲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些，奶奶的身影在风中更显佝偻。
小黄的离去，像一声沉重的警钟，敲响在陈令凡心头。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生命是如此脆弱，时光是如此无情。他拼命修炼，想要获得力量保护家人，可有些东西，比如衰老，比如离别，似乎是力量也无法完全阻挡的。
但正因为如此，此刻还陪伴在身边的亲人，才显得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