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干涉（1/1）

等到陈令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院门内，空气仿佛微微荡漾了一下。

屋内，陈林脸上那深深刻画的、属于“老猎户陈林”的沧桑与疲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褪去。他依旧穿着粗布衣衫，但脊背挺直，眼神深邃如古井，再无半分浑浊与落寞。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穿透了土墙，遥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

东方璃轻轻走到他身边，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属于“母亲”的忧虑，低声道：“夫君，凡儿他……第一次出远门，我总有些放心不下。”

陈林收回目光，看向妻子，眼中泛起一丝温润的安抚：“无妨。他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记，小黄的神念也时刻附着在那条‘大黄狗’身上，方圆千里之内，若有真正危及性命的凶险，你我自会知晓。况且……”他顿了顿，“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我们能给他的，除了这十几年的‘平凡’，便只有这暗中的护佑了。”

东方璃点了点头，眉宇间的忧色稍减，但随即又轻叹一声：“只是……看到秀秀那孩子，我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凡儿这一走，怕是……”

陈林沉默片刻，道：“缘起缘灭，皆是他们各自的造化与选择。我们干预过多，反而不好。”

东方璃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靠向丈夫的肩膀。片刻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眸中属于“东方璃”的温柔渐渐沉淀，换上了一丝属于道祖境强者的清明与探究：“夫君，你此次‘化凡’，感悟如何？可有所得？”

陈林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在凡人眼中普普通通、在他眼中却蕴藏着无尽生机的老槐树，缓缓摇了摇头。

“有些模糊的灵感，却如雾里看花，始终抓不住核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思索，“我尝试完全以‘凡人陈林’的身份去活，不去动用任何修为，不干涉既定的‘因果’。我发现，即便没有我的干预，栖霞村的每个人，虎子、秀秀、王婶、甚至那个道士、那些劫匪……他们都有自己完整的一生轨迹，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如同一条条奔流不息的溪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东方璃脸上：“当我以‘陈林’的身份，因为‘劫匪’事件而产生愤怒，因为‘道士’展现力量而产生向往时，这种‘凡人’的情绪和选择，本身就在扰动‘陈令凡’这条溪流。我未曾传授他修炼之法，但‘劫匪’带来的无力感，‘道士’展现的力量景象，这些外界的‘因’，汇入了他这条‘溪流’，促使他做出了寻找功法、踏上修炼之路的‘果’。”

“但这并非简单的因果线干扰。”陈林的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因果线如同溪流的河道，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追溯，甚至可以强行改道。但在这河道之下，推动水流奔涌的，是什么？是什么决定了‘陈令凡’在无力感面前选择的是‘变强’而非‘认命’？是什么让他在看到道士的力量后产生的是‘向往’而非‘恐惧’？又是什么，让秀秀在父母之命面前，选择了拖延和内心的痛苦挣扎，而非痛快的接受？”

“我隐约感觉到，在表层因果之下，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它或许可以称之为……‘心念’？‘意志’？或者说，是每个生灵独立存在的‘内核选择’？它不完全受因果支配，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逆着因果的惯性，开辟出新的支流。”

陈林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动，仿佛在勾勒某种难以言喻的轨迹。“就像我尝试去‘修改’一个村民明日必定会摔跤的‘因果’。我可以轻易让那块石头消失，或者让他明日不出门。但即使我这样做了，他可能会因为其他原因摔跤，或者因为没出门而错过了某件更重要的事。他的‘一生’会发生改变，但绝不会完全按照我修改后的‘剧本’走。总会有别的‘因’介入，总会有他自身新的‘选择’产生，干扰、覆盖、甚至颠覆我预设的‘果’。”

“这种每个独立个体内生的、不断做出选择并相互干扰的‘力量’……混沌包容一切，演化万物，但似乎……无法完全定义和掌控这种源自个体最内核的、生生不息的‘选择’之力。这或许就是混沌大帝最终被混沌同化的关键？他的‘道’包容了整个混沌海，却未能给这无尽可能的‘选择’一个真正独立于混沌之外的‘定义’和‘立足点’？”

陈林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小小的农舍，看到了宇宙边缘那咆哮的混沌量劫，看到了那残缺的宇宙裂痕，也看到了自己体内那已初具规模、却总感觉差了最后一点“魂”的混沌宇宙雏形。

“璃儿，”他轻声唤道，带着一丝明悟前的迷茫与渴求，“我们的孩子，他生命最初的那一点悸动，他未来将做出的无数选择……那是否就是我一直寻找的，对抗混沌同化、定义真正‘独立存在’的……最关键的那一把钥匙？或者说，灵感？”

东方璃静静听着，眼中光芒流转。她没有答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丈夫在桌上划动的手指。温暖而坚定的触感传来，仿佛在说：无论前路如何迷雾重重，你我同行，总能找到那最终的答案。

窗外的夕阳，将这对看似平凡的农家夫妇的身影拉长，投在土墙上，交织成一幅静谧而深邃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