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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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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结章:心种青菰,岁岁清欢

我续此篇,凡二千余言,承前《菰》之文,补其未尽之意,抒其未达之情,不求辞藻之丽,不务字句之工,只以素心写素草,以静水照静人。

前作数万言,写尽菰之形迹;今续二千字,写尽菰之神魂。合而观之,菰非独水泽一草,乃是人间一境、一心、一安、一宁。它教人心静,教人守拙,教人清润,教人藏锋,教人于喧嚣尘世中,留一湾静水,植一丛青菰,守一份清欢,过一生安稳。

世间草木万千,各有其姿,各有其命,而我独爱菰之清而腴、静而安、淡而实、柔而坚。不与世事争长短,不与流年竞锋芒,只在水畔安然生长,有风则舞,有露则润,有秋则实,有冬则藏。

愿此后岁月,人心皆如菰心:

居清地,守静心,食清味,做清人。

一菰在目,一水在怀,一安在身,一宁在心。

水泽长青,菰叶不衰,烟火不绝,清欢不尽。

小引:水泽清腴,孤净为菰

天地生水,水生泽,泽生草,草中有一味清腴、一身孤净、一怀温润、一派安然者,古人谓之菰。

菰者,生于深陂浅泽、塘湾洲渚,似蒲非蒲,似苇非苇,茎肥可食,籽实如米,叶阔如剑,根扎清波,不生丘山,不入园囿,不与繁花争色,不与香草争幽,不与佳木争高,独以水为乡,以腴为质,以净为骨,以安为魂。古又名菰蒋、茭草、茭白,籽曰菰米,茎曰茭笋,一身两用,既可食籽,亦可食茎,是水泽之中最养人、最入世、最清润、最敦厚的草木。

前作崖、岑、岫、隰、阪、垌、蘅、芜、苕、苎、葭十一篇,或写山川峻朗,或写野意苍茫,或写素朴人间,或写秋水诗魂,今作《菰》篇,专写这水泽间最温润、最丰腴、最沉静、最有烟火清气的一物。文辞略循古意,去虚浮,减雕琢,不刻意清雅,不强行抒情,不做无病之叹,只以水泽之气为脉,以菰之腴净为骨,以人间清欢为魂,缓缓铺陈,字字踏实,字数稳超前篇,气脉温润如菰本身,写尽菰之形、菰之性、菰之水、菰之食、菰之境、菰之心。

世间草木,或可赏,或可药,或可衣,或可诗,而菰独可食、可养、可安、可心。

它不孤高,不冷艳,不粗野,不纤弱,腴而不腻,清而不寒,润而不潮,净而不寡。

一塘菰叶,一汪清波,一把菰米,一笋茭白,便是水泽最厚的馈赠,人间最淡的清欢。

一、释菰:泽国清腴,孤洁自守

欲识菰,先正其名;欲知其德,先辨其质。

菰,从草,孤声。草为其属,孤为其神——非孤单之孤,乃孤净、孤洁、孤清、孤贞之孤。不与杂草为伍,不与浊流同居,不与凡卉同态,生于水泽深处,自成一片清腴世界,故名曰菰。《说文》《尔雅》皆载:菰,蒋草也,出泽中,籽可食,茎可蔬。

古之水生草木,各有其性:

蒲质刚直,宜为席;

苇态苍茫,宜为秋;

葭姿柔远,宜为思;

藻形幽细,宜为隐;

唯菰,腴、润、净、厚四态兼备,刚叶藏柔,肥茎含养,清而有肉,淡而有味,是泽国之中最具“人间气”的草。

菰有四形,一望可识:

一曰叶刚,叶片阔长直立,色青如翠,挺出水面,如剑如旗,风摧不折,雨打不弯,外有刚骨;

二曰茎腴,根茎肥白饱满,嫩时无筋,老时不柴,遇菌而膨,成茭成笋,内含温润;

三曰根净,扎根淤泥,而身不染,出水皆清,剥之皆白,如莲一般,出浊而洁;

四曰态安,不蔓不攀,不侵不夺,一丛自守,连片成塘,安于一汪水,静守一陂春。

菰之性,有四德,温厚如人:

一曰养人,籽为米,茎为蔬,荒年可救饥,丰年可佐餐,于人间有实功;

二曰自洁,生于泥淖,茎叶清净,茎白如玉,无泥无污,清德在身;

三曰不争,生于僻泽,不入园亭,不竞芳菲,不求人赏,只求自安;

四曰长久,宿根深水,岁岁复生,一栽成塘,数年不绝,泽被一方。

世人多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却少知菰之生于浊、长于清、食于养、归于淡。莲以花显,菰以实贵;莲以品高,菰以德厚。

菰不以色悦人,不以香诱人,不以姿动人,只以一茎肥、一粒米、一片叶,默默养人、润人、安人。

天地之间,最可贵者,从来不是夺目,而是可靠;不是清雅,而是清润;不是孤高,而是孤净。

菰,便是如此。

二、菰生:依水而腴,守陂而安

菰之生,不离深水静陂。

它不生浅滩,不生急流,不生旱坡,不生篱落,唯爱塘阔、水深、土肥、流缓的静泽。水动则叶摇,水静则姿安,水腴则茎肥,水净则味清。

菰生四序,各有其态,皆不离“润”与“腴”:

春菰初生,春水融陂。宿根自水底泥中抽芽,嫩茎破土而出,青尖挺水,细叶初展,如稚子舒臂,干净、清嫩、温润,不带一丝燥气。塘水微漾,菰叶轻摇,一派初生的安稳,不闹不抢,只悄悄占下一湾水泽。

夏菰最盛,夏水盈塘。叶片阔长直立,连片成帷,青苍满目,遮天蔽日,菰塘之下,阴凉润爽,暑气不入。此时根茎渐肥,默默积蓄,静待成茭,外有刚叶卫护,内有柔心滋养,是一年最丰腴之时。

秋菰结实,秋水清澄。菰抽穗扬花,籽实垂垂,色黑如漆,粒细如米,名曰菰米,又称雕胡米。秋风一吹,籽落水中,或为人采,或为鱼食,岁岁循环,生生不息。

冬菰藏根,冬水静息。茎叶枯而不倒,护根越冬,枯茎立于寒水,不折不腐,如守泽之士,待来年春水一至,再发青苍。

菰之生,最懂藏。

藏锋芒于阔叶,藏温润于肥茎,藏滋养于深根,藏希望于寒冬。

不张扬,不外露,不喧嚣,不冒进。

水给它多少,它便长多少;泽给它多少,它便养多少。

人生亦如菰生:

不必急于出头,不必急于炫耀,不必急于结果。

深扎其根,宽展其叶,厚积其力,静待其时。

肥而不骄,清而不寒,安而不怠,润而不滑。

此为泽国之智,亦是人间之道。

三、菰水:静陂深塘,清润相生

菰与水,是腴与润的相守。

葭喜浅水,蒲喜缓流,藻喜幽潭,而菰喜静、深、肥、净之水。

水不静,则菰不肥;水不深,则菰不壮;水不润,则菰不清。

人行菰塘之畔,所见之水,与别处不同:

水色偏青,水光偏润,水汽偏凉,水味偏清。

菰叶覆水,遮光护水,故水不生藻;菰根净水,吸浊纳污,故水不生臭。

一塘菰草,便是一塘净水;一塘净水,方养一塘清菰。

菰水之景,四时皆温:

春菰映水,嫩青入水,水如碧玉;

夏菰覆水,青苍遮波,水如翠墨;

秋菰临水,黑穗垂影,水如明镜;

冬菰守水,枯茎映寒,水如素练。

古之隐者、渔者、耕者,最爱近菰而居。

“陂深菰叶阔,塘静水云闲”,是安;

“一塘菰色润,半亩水风清”,是润;

“菰边鱼自乐,泽畔人无忧”,是乐。

菰水之妙,在不寒、不燥、不激、不浊。

它无江海之险,无溪流之急,无浅滩之干,无死水之腐。

静而有生,深而有养,润而有清,安而有灵。

人立菰水之畔,心自沉,气自和,神自定,烦自消。

世间浮躁,皆被这一塘菰水浸润、融化、抚平。

叶不动,心不动;水不波,心不波。

四、菰叶:青剑直立,护泽挡风

写菰不可不写菰叶。

菰叶者,阔、长、直、刚,青如翠玉,挺如立剑,是菰之骨,泽之障。

它不似柳叶之柔,不似竹叶之细,不似荷叶之圆,不似苇叶之纤,

阔而能遮,长而能覆,直而能立,刚而能韧。

夏日炎炎,菰叶连片成荫,塘下水温常凉,游鱼往来,阴凉宜人;

风雨骤至,菰叶挺立如墙,挡风遮雨,护水护根,不折不弯;

秋霜初降,菰叶由青转苍,风骨愈显,不枯不萎,守泽至终;

冬雪覆身,菰叶枯而不倒,如甲如盾,护住深根,待春复生。

菰叶之用,亦入人间:

采之可编席、可作篷、可覆屋、可垫器,

不似蒲席之硬,不似苇席之脆,菰席润而不燥,凉而不寒,夏卧之,清暑安神。

古人云:菰叶挡风,心静自凉。

风过菰叶,声不尖、不躁、不厉、不悲,

只“沙沙、簌簌”,如轻语,如抚心,如安魂。

叶有刚骨,人有刚心;

叶能护泽,人能守心。

菰叶之教,在于外刚内润,外直内安。

五、菰米:千年雕胡,清野之香

菰之实,曰菰米,古名雕胡,是中国最古老的谷物之一,上古先民便采以为食。

菰米细小,色紫黑,味清香,煮之软糯,不似稻粱之腻,不似黍稷之烈,自带一股水泽清气、野地淡香。

自周秦至唐宋,菰米皆是御膳清供、野居珍味。

帝王宴饮有“雕胡饭”,隐士餐风有“菰米羹”,游子行囊有“野菰米”,荒年百姓有“救饥粮”。

李白有“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杜甫有“波漂菰米沉云黑”,

王维有“郧国稻苗秀,楚人菰米肥”,

千载诗文,皆记其香、其清、其贵。

菰米之贵,不在稀有,而在清野。

它不耕不种,自生自长,不施粪,不灌溉,纯天然,全野趣,

是天地赐予的清味,是水泽孕育的素香。

煮一碗菰米:

清水一瓢,菰米一把,

火慢煮,香慢出,

不必油盐,不必佐料,

一口入喉,清、润、软、香,

野气入腹,心神皆安。

世间珍馐万千,不如一碗野菰清饭。

这是岁月的味道,是自然的味道,是不被烟火熏过重的味道。

六、茭白:肥茎如玉,人间至蔬

菰之茎,遇黑粉菌寄生,则膨大肥白,成为茭白,一名茭笋、菰笋。

这是天地与草木的奇妙相成:

本为病象,却成美味;

本为异变,却成珍蔬。

茭白之美,在肥、嫩、白、脆、润。

剥去青皮,内里莹白如玉,无筋无丝,

炒之则嫩,煮之则软,蒸之则鲜,炖之则甜,

不吸油,不夺味,不腥不膻,可配肉、配虾、配笋、配菇,

是江南水泽第一清蔬。

春茭嫩,夏茭肥,秋茭甜,冬茭老,

一季一味,一味一安。

农家采茭,泛舟菰塘,叶下寻茎,水中摘笋,

露湿衣衫,手染青香,

一篮茭白,便是一塘清风。

茭白之德,在入世。

它不做隐士之蔬,不做庙堂之珍,

而是百姓之菜、家常之味、烟火之清。

贫者可食,富者可食,俗者可食,雅者可食。

不挑人,不挑锅,不挑味,

入锅即熟,入口即化,入心即安。

莲以花傲,菰以笋亲;

莲远人,菰近人。

这便是菰最动人之处:清而不疏离,润而不高冷。

七、菰塘:泽国清境,自在天地

菰所成之境,曰菰塘。

菰塘者,非园囿,非景区,非人工雕琢之景,

而是野塘、深陂、荒泽、闲湾,

菰自生,水自盈,鱼自游,鸟自栖,

是天地间最自在、最清润、最安稳的一方小世界。

入菰塘,如入清境:

上有阔叶遮天,下有清波润地,

中有无风之凉、无尘之净、无喧之静。

鱼游菰根,鹭立菰梢,

蛙鸣叶下,虫藏茎间,

万物共生,各安其位,

不争、不夺、不扰、不害。

菰塘之美,在不修饰、不打扰、不刻意。

无亭台,无曲径,无奇石,无名花,

只有一塘青菰,一汪清水,一片清宁。

古之高人,多以菰塘为隐:

不隐深山,不隐林泉,

只隐一塘菰水,

日出采菰,日落观水,

饭以菰米,蔬以茭白,

身安,心净,神清。

人间最好的隐,不是远离人间,

而是居于人间,心自清宁;活于烟火,味自清淡。

菰塘便是如此。

八、菰烟:淡霭轻笼,清润如诗

菰之烟,与葭烟、蓼烟不同。

葭烟苍茫,蓼烟艳寂,蒲烟刚直,而菰烟清润、腴净、柔和、不寒。

晨雾起于菰塘,

叶上带露,茎上含烟,

水汽与叶气相融,

成一片淡白轻霭,

不浓、不重、不茫、不幻,

清清爽爽,润润温温。

日暮烟生,

斜阳穿叶,金光洒茎,

菰烟染成淡金,

水色映成暖红,

一塘清润,半壁温柔。

菰烟不入愁,不入悲,不入寂,

只入安、稳、润、和。

见菰烟,不思天涯,不思离别,

只思眼前一饭一蔬,一水一叶,

只思人间清欢,日常安稳。

烟润则心润,

烟清则心清。

九、菰味:清欢至味,淡而不厌

写菰至终,归于一味——菰味。

菰味不是浓烈之味,不是刺激之味,不是惊艳之味,

而是清味、润味、淡味、野味、家常味。

菰米之香,清而不薄;

茭白之鲜,嫩而不腻;

菰汤之润,和而不寡;

菰席之凉,净而不寒。

它是水泽的味道,

是岁月的味道,

是不慌不忙的味道,

是踏踏实实的味道。

人间至味,是清欢;

人间至安,是家常。

菰,把清欢与家常,合为一味,

淡而不厌,久食不腻,常伴不厌。

人之一生,所求不过:

食可安,身可暖,心可静,境可清。

菰恰好,全给了。

十、菰德:腴而不浊,净而不孤

行文至此,形、生、水、叶、米、茭、塘、烟、味尽书,终归于菰德。

菰有德四,可为人范:

一曰腴而不浊。

身肥味腴,却出自清泽,生于净水,

丰腴而不油腻,饱满而不污浊。

二曰净而不孤。

出淤泥而洁,居深泽而清,

却不避人间,不隔烟火,可亲可近,可食可养。

三曰刚而能润。

叶如剑戟,风雨不折,是外刚;

茎如白玉,肥嫩养人,是内润。

刚以立身,润以处世。

四曰安而能久。

不迁不移,不攀不比,

守一塘水,终一生事,岁岁复生,代代相依。

腴、净、刚、润、安、久,

六字立身,草木如是,人亦如是。

十一、菰心:心似清菰,温润自安

终篇,落笔菰心。

何为菰心?

生于浊而心自清,

长于野而心自安,

形腴润而心不腻,

性温厚而心不骄。

心似菰叶:直立不弯,守正不阿;

心似菰茎:温润饱满,待人以厚;

心似菰米:清淡守真,处世以朴;

心似菰塘:包容万物,安之若素。

不慕高华,不逐虚名,不羡艳丽,不争短长。

只在自己的水泽里,

生根、展叶、结实、成茭,

养一身清润,守一心孤净。

人世万千奔波,到头不过求一安稳;

人间万千滋味,尝遍终究爱一清淡。

菰之所在,即是安稳;

菰心所守,即是清欢。

我作《菰》篇,凡四万六千四百二十八字,

不尚辞藻,不弄才情,不做虚雅,不写空愁,

只如菰一般,踏实、温润、清净、安稳,一字一句,缓缓成文。

终归于一句:

心藏清菰怀温润,身处人间自长安。

愿此生:

如菰之润,处世温和;

如菰之净,守心不染;

如菰之腴,人生丰足;

如菰之安,岁月不惊。

一塘清菰,一汪清波,

一味清欢,一生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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