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洲(1/2)
洲上闲寂录
水漫过来,又退下去,洲便露在河心,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土。不大,也不小,不高,也不低,就那样浮在两水之间,左是来流,右是去波,前是远岸,后是空茫。我站在洲头,风从水面贴着凉意过来,拂在脸上,不冷,也不暖,只是淡,淡得像一段没头没尾的心事,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飘不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洲上。没有目的,没有缘由,没有期待,也没有牵挂。只是走着走着,便上了洲,站着站着,便停了下来,看着看着,便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空得安静,空得茫然,空得连叹息都显得多余。
洲上的土是湿的,被水浸了千百年,踩上去软而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鱼的腥,不是泥的腥,是水与土长久厮磨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腥。草生得乱,不是整齐的绿,是东一丛、西一簇,高的高,矮的矮,枯的枯,青的青,混在一起,像一段被揉皱的时光,摊开在洲上。我走一步,草叶便擦着裤脚,沙沙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在空寂里格外分明,像有人在身后轻轻跟着,不说话,也不靠近,就那样陪着一段无意义的行走。
我总觉得,洲是孤独的。它不与岸相连,不与山相依,不与人亲近,不与鸟长守。水来,它隐去一半;水去,它露出一身。涨潮时,它像要被吞没;落潮时,它又孤零零地浮着。它没有根,却又死死扎在水里;它没有家,却又年年岁岁守在同一个地方。它看着船来船往,看着人聚人散,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云卷云舒,可它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寂寂地立着,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旁观者,看着人间的热闹,自己却始终站在热闹之外,隔着一层水,隔着一层雾,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的距离。
我在洲上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左边是水,右边也是水,前面是水,回头还是水。水把洲团团围住,像一圈无声的界限,把洲与人间隔开来。我站在洲心,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洲的一部分,被水围着,被风绕着,被空寂裹着,想走,却不知往哪走;想留,又不知留着做什么。心里空空的,像被水淘洗过一遍,干净,却也荒凉。
小时候,我也来过洲。那时候洲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洲上有人,有船,有渔网,有炊烟,有孩子跑,有狗叫,有笑声从洲尾飘到洲头。那时候我跟着大人上洲,捡贝壳,摸螺蛳,追蜻蜓,看水鸟,觉得洲是世上最好玩的地方,有水,有草,有土,有自由,有一切小孩子想要的热闹。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洲是孤独的,也从没想过洲会寂寞,更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独自站在洲上,看着空荡荡的洲,心里漫起一阵无依无靠的空茫。
后来,人走了,船停了,渔网烂了,炊烟断了。洲便慢慢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水声、风声、草声。静得连时光都好像慢了下来,慢得像洲边的水,缓缓地流,缓缓地淌,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却也一点一点,把岁月带走,把人带走,把热闹带走,把一切有温度的东西,都悄悄带走。
如今再上洲,洲还是那个洲,土还是那片土,草还是那些草,水还是那湾水,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没有人声,没有船影,没有烟火,没有气息,只有我一个人,在洲上漫无目的地走,像一个迷路的魂,找不到来路,也找不到归途。
风又吹过来,从水面掠过,带着水汽,落在我的肩上,凉丝丝的。我抬头,看见远处的云很低,低得快要贴在水面上,灰灰的,淡淡的,像一段没写完的心事。水在洲边轻轻拍着,不响,不急,只是一下,又一下,像在轻轻叹息,又像在轻轻诉说,可究竟叹息什么,诉说什么,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只是站着,听着,看着,心里空茫一片,像这洲上的土,湿湿的,冷冷的,寂寂的,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绵长的、无药可解的闲愁。
我走到洲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水很凉,凉得从指尖一直透到心里。水面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洲,也映着我。我看着水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不真切,像一段虚幻的影。我忽然觉得,人其实也像这洲,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孤零零地站在世间的水流里,被岁月围着,被世事推着,被人心隔着,看似在人间,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热闹是别人的,孤独是自己的。
洲上有几棵老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歪歪扭扭,树皮粗糙开裂,枝桠向空中伸着,枯瘦,却又倔强。叶子不多,稀稀疏疏,风一吹,便轻轻晃,晃得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我靠在树上,树身很凉,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木,没有温度,却也安稳。我闭上眼睛,听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听水拍着洲岸的声音,听草在脚下轻轻摩擦的声音,听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切都很轻,很淡,很静,静得能听见时光在洲上缓缓流淌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心事在心里慢慢散开的声音,静得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闲寂。
我不知道自己在树上靠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整个黄昏。我没有时间的概念,在洲上,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日升月落,潮涨潮退,草青草黄,花开花谢,都与洲无关,都与我无关。我只是靠着,静静地靠着,像树的一部分,像洲的一部分,像水的一部分,像风的一部分,没有思想,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牵挂,就那样空空地存在着,像一缕轻烟,像一片浮云,像一痕浅水,淡得几乎看不见。
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岸模糊了,船影不见了,鸟声消失了,只剩下洲,水,风,和我。天是灰的,水是灰的,洲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整个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纱,朦胧,安静,空茫。我站起身,腿有些麻,脚有些凉,心里却依旧是空的,空得像这洲上的夜,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我沿着洲往回走,脚步很慢,很慢。草依旧擦着裤脚,沙沙地响;水依旧拍着洲岸,轻轻叹息;风依旧吹着水面,带着凉意。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我走过那片湿土,走过那丛乱草,走过那棵老树,走过那段空寂,像走过一段无声无息的岁月,像走过一场若有若无的梦。
走到洲头,我回头望了一眼。洲在夜色里,静静地浮在水心,模糊,朦胧,孤寂。它不说话,不招手,不留恋,也不送别。它只是那样寂寂地立着,像从来没有人来过,像从来没有人走过,像从来没有人在洲上,空空地站过,空空地看过,空空地愁过。
水漫过来,又轻轻退去。洲依旧在河心,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土。
我忽然觉得,人的一生,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小小的洲。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孤零零地站在岁月的水流里,被世事围着,被人心隔着,被时光推着。热闹是一时的,喧嚣是一时的,悲欢是一时的,离合是一时的,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座寂寂的洲,一片空空的水,一段淡淡的、无药可解的闲愁。
洲不语,水自流,风自飘,我自走。
没有意义,没有缘由,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就那样,寂寂地,淡淡地,空空地,在世间,在洲上,在水里,在风里,静静地,活着。
洲上的雾,总是来得早。天还没亮,雾便从水面升起来,薄薄的,淡淡的,像一层轻纱,裹住洲,裹住水,裹住远处的岸,裹住整个世界。我在雾中上洲,脚下的土更湿,更软,更凉。雾沾在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像有人在轻轻吻着我的脸,温柔,却又陌生。雾里的洲,看不见头,看不见尾,看不见岸,看不见水,只有一片白茫茫,像一段没有方向的路,像一段没有尽头的梦。
我在雾里走,看不清前方,也看不清身后。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慢慢走。草在雾里更青,更润,叶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风一吹,便滚落下来,滴在土里,悄无声息。树在雾里更枯,更瘦,枝桠在雾里隐隐约约,像一只只伸向空中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水在雾里更静,更平,连水声都听不见了,整个洲,像被雾吞进了一片无声的世界里。
我喜欢洲上的雾。因为雾里看不见热闹,看不见喧嚣,看不见人间的悲欢离合,看不见世事的起落沉浮。雾里只有我,只有洲,只有水,只有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在雾里,我不用面对世界,不用面对人心,不用面对自己,不用面对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我只是雾中的一个影,洲上的一粒尘,水里的一滴露,风里的一缕烟,轻得没有重量,淡得没有颜色,空得没有心事。
雾慢慢散的时候,天便亮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洲上,落在草上,落在树上,落在水上,一点点,把雾驱散。洲慢慢清晰起来,岸慢慢清晰起来,水慢慢清晰起来,世界慢慢清晰起来。可我却忽然觉得,心里的空茫,比雾里更浓,更重,更深。因为雾散了,世界便回来了,人间便回来了,心事便也回来了。
我站在洲头,看着雾散后的天,蓝蓝的,淡淡的;看着雾散后的水,清清的,静静的;看着雾散后的洲,绿绿的,寂寂的。心里却漫起一阵淡淡的愁,说不清,道不明,挥不去,散不开。像洲边的水,缓缓地流,缓缓地淌,缓缓地漫过心头,留下一片湿湿的、凉凉的、寂寂的痕。
洲上的花,开得寂寞。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开,是淡淡的,悄悄的,默默的,开在草丛里,开在树底下,开在洲边的湿土上。不艳,不香,不惹眼,不招人,就那样寂寂地开,寂寂地落。开的时候,没有人看;落的时候,没有人惜。像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悄悄来,悄悄去,悄悄留在洲上,悄悄被水带走,被风带走,被时光带走。
我常常在洲上看花。看那些小小的、淡淡的、不知名的花,看它们在风里轻轻晃,看它们在雨里轻轻垂,看它们在阳光下轻轻开,看它们在夜色里轻轻落。我从不摘花,也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像看着一段淡淡的回忆,像看着一段淡淡的心事,不打扰,不触碰,不靠近,不留恋。
花开花落,本是寻常。可在洲上,花开花落,便显得格外寂寞。因为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记,没有人念。开也罢,落也罢,盛也罢,枯也罢,都只是洲上一段无声无息的时光,都只是水里一段轻轻浅浅的涟漪,都只是风里一段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忽然觉得,人也像洲上的花。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开,孤零零地落,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记,没有人念。一生一世,默默开,默默落,默默在世间走一遭,默默被时光遗忘,像从来没有来过,像从来没有开过,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洲上的雨,总是细的,柔的,轻的。不像岸上的雨,那样急,那样猛,那样喧嚣。洲上的雨,是从水面飘过来的,细细的,密密的,轻轻的,落在草上,落在树上,落在土上,落在水上,落在我的肩上,脸上,心上。不冷,不寒,不凉,只是淡,淡得像一段淡淡的愁,轻轻落在心头,不疼,不痛,却又挥之不去。
我喜欢在雨里站在洲上。不打伞,不躲避,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让雨轻轻落在身上,湿了头发,湿了衣衫,湿了心事。雨里的洲,更静,更寂,更空,更茫。水在雨里更柔,草在雨里更青,树在雨里更瘦,我在雨里更孤。
雨里的洲,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没有颜色,没有线条,没有轮廓,只有一片淡淡的、朦胧的、空寂的美。美得安静,美得孤独,美得让人心头轻轻一沉,美得让人忍不住,便空空地愁起来。
雨停的时候,洲上便有了湿气,浓浓的,湿湿的,裹着洲,裹着水,裹着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土香,草香,水香,混在一起,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又在空寂里格外清晰。我站在洲上,看着雨后的天,看着雨后的水,看着雨后的洲,心里空空的,像被雨洗过一遍,干净,却也荒凉。
洲上的夜,来得静。天一黑,洲便沉入一片无边的寂里。没有灯,没有人声,没有烟火,没有气息,只有月光,淡淡的,清清的,冷冷的,洒在洲上,洒在水上,洒在草上,洒在树上,洒在我的身上,心上。
夜里的洲,更孤,更寂,更空,更茫。水在夜里更静,风在夜里更轻,草在夜里更软,树在夜里更瘦,我在夜里更孤。我坐在洲头的老树下,看着天上的月,淡淡的,清清的,冷冷的;看着水里的月,淡淡的,清清的,冷冷的。天上一个月,水里一个月,洲上一个我,两两相望,两两相寂,两两相空,两两相愁。
夜里的洲,能听见时光的声音。缓缓地,静静地,悄悄地,在洲上流淌,在水里流淌,在风里流淌,在我心里流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就那样流着,流着,流走岁月,流走年华,流走人间,流走心事。
我在夜里的洲上坐很久,直到月斜,直到风凉,直到露重,直到心里的空茫,像这洲上的夜,一样深,一样浓,一样无边无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爱来洲上。没有目的,没有缘由,没有期待,也没有牵挂。只是想来,便来了;只是想站,便站了;只是想走,便走了;只是想空,便空了;只是想愁,便愁了。
洲不语,水自流,风自飘,我自走。
没有意义,没有缘由,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就那样,寂寂地,淡淡地,空空地,在世间,在洲上,在水里,在风里,静静地,活着。
洲上的土,是软的。被水浸了千百年,被草扎了千百年,被风刮了千百年,被人踩了千百年,依旧软,依旧湿,依旧凉。我踩在洲上的土里,像踩在一段柔软的时光里,沉,却也轻;重,却也淡。
洲上的草,是乱的。不修剪,不打理,不施肥,不浇水,自生,自长,自枯,自荣。高的,矮的,青的,枯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乱得自然,乱得安静,乱得像一段被揉皱的岁月,摊在洲上,无人整理,无人过问。
洲上的树,是孤的。不结伴,不相依,不成林,不成荫,一棵,两棵,三两棵,散在洲上,孤孤单单,寂寂寞寞,像一个个被遗忘的魂,站在洲上,站在水里,站在风里,站在时光里。
洲上的水,是柔的。不急,不躁,不猛,不烈,缓缓地流,缓缓地淌,缓缓地绕着洲,缓缓地抱着洲,缓缓地陪着洲,一年,一年,又一年。
洲上的风,是轻的。不狂,不暴,不寒,不冷,轻轻地吹,轻轻地飘,轻轻地拂过洲,轻轻地拂过水,轻轻地拂过草,轻轻地拂过树,轻轻地拂过我。
洲上的一切,都是淡的。淡得像一段没头没尾的心事,淡得像一段若有若无的回忆,淡得像一段无声无息的时光,淡得像一段无边无际的空茫。
我在洲上走,走了一程又一程,看了一幕又一幕,愁了一段又一段。没有尽头,没有方向,没有意义,没有缘由。只是走,只是看,只是愁,只是空。
我知道,洲不会懂我,水不会懂我,风不会懂我,草不会懂我,树不会懂我,世间也不会懂我。我也不需要谁懂,不需要谁怜,不需要谁陪,不需要谁伴。我只是想来洲上,空空地站一站,空空地走一走,空空地看一看,空空地愁一愁。
像洲一样,孤孤单单;像水一样,缓缓流淌;像风一样,轻轻飘荡;像草一样,默默生长;像树一样,寂寂守望。
没有意义,没有缘由,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就那样,寂寂地,淡淡地,空空地,在世间,在洲上,在水里,在风里,静静地,活着。
洲在水心,我在洲上。
水绕着洲,洲绕着我。
风飘着,水流着,草长着,树立着,我空着。
没有欢喜,没有悲伤,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牵挂,没有放下。
只是空,只是淡,只是寂,只是愁。
只是一段,无病呻吟的,闲寂。
只是一篇,无始无终的,散文。
只是一座,无人问津的,洲。
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我。
洲
序:水中央的陆地
我始终相信,世间所有以“洲”为名的地方,都藏着天地间最温柔的对峙——水与土,动与静,漂泊与扎根,流逝与坚守。它们不是孤岛,却带着孤岛的清寂;不是大陆,却拥有大陆的厚重。它们是江河湖海漫过人间时,特意留下的方寸之地,是水流千转后,终于肯停下脚步,与泥土相拥的产物。洲,是水的归处,是土的栖所,是自然用千万年的时光,在水面上写下的诗行。
从地理的定义而言,洲是水中的陆地,是河流冲积而成的沙洲,是大洋之中四面环水的陆块,是大陆与其附近岛屿的合称。可在人心深处,洲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地理名词。它是《诗经》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初见,是迁客骚人渡水而行时望见的彼岸,是游子漂泊半生后魂牵梦绕的故土,是人类在浩渺天地间,为自己寻得的一方精神原乡。
我写这篇文字,不为考据,不为定义,只为沿着水的脉络,走遍世间大大小小的洲,触摸每一寸洲上的泥土,聆听每一片洲上的风声,感受每一座洲承载的岁月与人间。从江南烟雨中的小小沙洲,到苍茫大洋上的万古大洲;从古人踏过的青草地,到今人栖居的烟火地;从自然的鬼斧神工,到人文的脉脉相传。洲,串联起山河万里,串联起古今千年,串联起每一个人心中,那片不曾被风浪淹没的陆地。
一、河之洲:江南的骨,水乡的魂
最先闯入记忆的,是江南的河之洲。那是最小巧、最温婉、最贴近人间烟火的洲,是长江、钱塘江、太湖、运河的水流,千百年冲刷、堆积、滋养出的温柔陆地。它们不大,往往只是一弯浅滩,一片绿洲,几株芦苇,数间茅舍,却撑起了江南的骨,融进了水乡的魂。
江南的洲,是活在诗词里的。最早的一笔,落在《诗经·周南·关雎》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千年前的河水,清且涟漪,河心的小洲上,雎鸠鸟相向和鸣,清脆的叫声掠过水面,落在岸边君子的心上。那洲上,定有初生的蒹葭,有鲜嫩的荇菜,有带着水汽的清风,有不染尘俗的纯粹。那不是一座普通的沙洲,是中国人爱情最初的意象,是所有美好情愫的起点。水在旁,洲在中,情在心,天地间最纯粹的欢喜,便在这河之洲上,生生不息。
后来,江南的洲,成了文人墨客的避世之地。魏晋风骨,唐宋风流,皆在这水中之洲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足迹。长江边的鹦鹉洲,因祢衡的《鹦鹉赋》而名垂千古。那是一座被江水环抱的沙洲,曾经芳草萋萋,佳木葱茏,却见证了一代才子的落魄与风骨。祢衡怀才不遇,泛舟江上,登洲作赋,以鹦鹉自比,写下“托轻躯于末裔,谬蒙宠于君子”的悲叹,也写下“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的孤傲。江水滔滔,洲上草木枯荣,才子的身影早已湮没在历史风尘中,可鹦鹉洲的名字,却永远与孤傲、才情、不屈连在一起。后来崔颢登黄鹤楼,写下“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夕阳西下,江水东流,洲上芳草依旧,只是物是人非,历史的厚重与沧桑,便在这一洲一水间,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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