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秦淮雾重·栖霞霜寒(1/2)
酉时刚过,秦淮河的雾比先前更浓了,乌篷船破开微凉的河水,船桨划水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苏瑶跪坐在船板上,指尖紧紧攥着那支还沾着佐藤一夫血迹的纱布,指腹反复摩挲着腰间陈生留下的银质香囊——茉莉花香被河水的潮气浸得淡了,却依旧是此刻她心底唯一的暖意。
陆晚卿撑着船,一身正红旗袍在昏暗中晕开一抹艳色,赤金点翠簪斜插鬓边,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曳。她瞥了眼眼眶泛红却强撑着不哭的苏瑶,放缓了撑船的力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别攥那么紧,香囊线都要被你扯断了。陈生那个人,看着温吞,骨子里比谁都硬,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不会食言。”
苏瑶缓缓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水光,睫毛沾着细碎的雾气,像沾了露的蝶翼:“晚卿姐,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松本雪穗太狠了,大和洋行守备那么严,他孤身回去,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他从不是莽撞之人。”陆晚卿将船桨固定在船舷,蹲下身,从随身的菱花绣帕里取出一枚黄铜哨子,塞进苏瑶手里,“这是我安在南京城外暗桩的联络哨,三长两短,便是自己人。陈生既然敢回南京,必定留了后手,你我现在能做的,不是哭,是按他说的,赶去栖霞镇救赵刚,别让他的后顾之忧成真。”
苏瑶握紧那枚冰凉的黄铜哨子,指尖的凉意终于压下了心底的慌乱。她低头看向躺在船角、脸色苍白的佐藤一夫,子弹嵌在他的右肩,血浸透了半幅军装,原本骄横的日军少佐,此刻只剩一副濒死的虚弱。
苏瑶是学医的,从苏州老家带出的药箱里,备着民国年间最稀缺的消炎药剂与缝合针线。她重新打开药箱,银质锁扣发出一声轻响,取出消毒用的酒精棉——这是她托洋行的朋友费尽心思弄来的,在战时的南京,比黄金还要珍贵。
“忍着点,子弹没穿透肌肉,我现在帮你取出来,不然发炎会要命。”苏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医者独有的镇定,她拿起消过毒的银质镊子,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佐藤一夫咬着牙,额头上布满冷汗,原本凶狠的眼神落在苏瑶专注的眉眼上,竟少了几分戾气。他是军人,见过太多流血死亡,却从没见过一个娇弱的江南女子,能在枪林弹雨刚过的乌篷船上,如此冷静地为敌人疗伤。
“你不怕我?”佐藤一夫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瑶手上的动作没停,银镊子精准地夹住弹头,轻轻一拔,佐藤一夫闷哼一声,血珠瞬间涌了出来。她快速用纱布按压止血,一边缝合伤口一边淡淡道:“我是医生,只分伤者与非伤者,不分敌人与朋友。况且,你现在帮我们,就不是我们的死敌。”
陆晚卿靠在船边,檀香扇半开,遮住半张脸,看着苏瑶娴熟的手法,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个从苏州来的小丫头,看着柔柔弱弱,一手针灸医术了得,遇事的镇定,竟比许多混迹江湖的男人还要强,也难怪陈生将她护得那般紧。
“佐藤一夫,我问你。”陆晚卿忽然开口,扇尖轻点河面,“松本雪穗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在南京混迹三年,只知道她是日军特高课的少佐,却从没摸清她的底细。”
佐藤一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伤口的疼痛都压不住他眼底的恐惧:“松本雪穗……她不是普通的军人。她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的武士家族,父亲是退役的陆军中将,她从小在中国东北长大,会说一口流利的北京话与苏州话,比我们更懂中国人的心思。”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她十八岁进入特高课,一手策划了东北三省十多次地下组织清剿,下手狠辣,从无失手。三年前调来南京,直接接管大和洋行与日军军火库,名义上是商业洋行,实则是特高课在江南的情报总站。她最擅长的,就是安插暗线,玉玲珑……就是她三年前亲手安插在玲珑戏楼的死棋。”
“玉玲珑……”苏瑶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猛地一颤,针线差点扎到手。
那个在秦淮河畔声名鹊起的戏班老板,一身水袖舞得倾国倾城,待谁都温和有礼,每次见了她,都会塞给她一包苏州桂花糕,待陈生和赵刚更是亲如兄妹。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温婉动人的江南女子,竟是松本雪穗藏得最深的卧底。
“代号杜鹃,对不对?”陆晚卿的语气冷了下来,檀香扇“啪”地合上,扇柄重重敲在船板上,“小六是夜莺,负责明面上的监视,玉玲珑是杜鹃,掌控全局,松本雪穗这步棋,走得真是滴水不漏。”
佐藤一夫点了点头,伤口的疼痛让他脸色更加苍白:“玉玲珑的伪装太完美了,整个南京的地下组织,都把玲珑戏楼当成最安全的联络点,这三年,死在她手里的爱国志士,不下百人。我也是因为妹妹的病被她拿捏,才不得不受她控制,她的心思,比毒蛇还要毒。”
船行至秦淮河与栖霞港的交汇处,雾气更重,远处的栖霞山隐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陆晚卿撑船靠向岸边一处隐蔽的芦苇荡,这里是她提前安排好的临时落脚点,一间废弃的河神庙,藏在芦苇丛中,极难被发现。
“先把佐藤一夫藏在这里,我安排了两个弟兄守着,不会出事。”陆晚卿率先跳上岸,伸手扶住苏瑶,“我们现在就进栖霞镇,赵刚落在玉玲珑手里,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苏瑶上岸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陆晚卿眼疾手快扶住她,却触到她袖口藏着的银针。
“你还带着针?”陆晚卿挑眉。
“嗯。”苏瑶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的针,既能救人,也能防身。玉玲珑害了赵刚大哥,我绝不会让她好过。”
两人将佐藤一夫安置在河神庙的偏殿,留下干粮与药品,嘱咐好暗桩看守,便换上了提前备好的粗布衣裳——苏瑶穿了一身青布短衫,扎着裤脚,像个乡下走亲戚的小丫头;陆晚卿则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头戴毡帽,扮成了走街串巷的货郎,褪去了一身艳色,反倒多了几分利落干练。
栖霞镇的入口,早已被日军宪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刺刀在雾中闪着冷光。镇口的告示墙上,贴着陈生、赵刚、苏瑶三人的通缉令,墨迹新鲜,显然是松本雪穗刚下令贴上去的。
“跟着我,别说话。”陆晚卿压低帽檐,推着一辆装着针线头、胭脂水粉的小木车,慢悠悠地走向哨卡。
守哨的宪兵拦住她们,用生硬的中文呵斥:“什么的干活?”
“太君,俺们是镇上卖杂货的,刚去河边收了货,回来晚了。”陆晚卿操着一口地道的南京方言,脸上堆着憨厚的笑,顺手从车里拿出一包烟,递了过去,“太君辛苦,抽根烟暖暖身子。”
宪兵接过烟,嗅了嗅,又上下打量了苏瑶一番。苏瑶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她清楚地看到,哨卡的帐篷里,摆着赵刚掉落的刺刀,刀身上的血迹还没干。
宪兵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喝道:“快进去!晚上戒严,不准出门!”
“哎,谢谢太君!谢谢太君!”陆晚卿连忙推着车,拉着苏瑶,快步走进了栖霞镇。
栖霞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杂货铺、面馆、铁匠铺,此刻却家家闭户,街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日军宪兵巡逻,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在寂静的镇子里格外刺耳。雾气裹着寒气,钻进衣领,让人忍不住打颤。
“地下交通站在镇西的杂货铺,老板姓王,是自己人。”陆晚卿推着车,贴着墙根走,声音压得极低,“玉玲珑抓了赵刚,肯定会把他藏在镇东的废弃粮仓——那里易守难攻,是日军在栖霞镇的临时据点,看守最严。”
苏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边的门窗,家家户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却有几道隐秘的目光从窗缝里透出,带着担忧与恐惧。她能感受到,这座小镇早已被恐惧笼罩,而玉玲珑,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两人刚走到镇西的拐角,就见一间杂货铺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朝她们使了个眼色。正是交通站的王老板。
两人快速闪进杂货铺,王老板立刻关上门,落了插销,脸上满是焦急:“陆小姐,苏小姐,你们可算来了!赵刚壮士被抓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玉玲珑带着十几个宪兵,把赵刚关在东粮仓,还放了话,说要等陈生先生自投罗网。”
“玉玲珑现在在哪里?”陆晚卿摘下毡帽,脸上的憨厚瞬间褪去,只剩冷冽。
“就在粮仓里,她没走,说是要亲自守着赵刚,等松本雪穗过来。”王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栖霞镇的地图,铺在桌上,“粮仓的布防我已经摸清楚了,前门有四个宪兵把守,后院有两个暗哨,屋顶还有一个了望哨,总共七个看守,不算多,但粮仓四周都是开阔地,硬闯肯定不行。”
苏瑶趴在地图上,指尖点着粮仓的位置,忽然想起陈生教过她的针灸穴位——人的颈动脉、肩井穴,只要被银针击中,瞬间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我有办法。”苏瑶抬起头,眼底闪着光,“我擅长针灸,银针可以远程射伤看守,无声无息。晚卿姐,你负责引开前门的宪兵,我从后院翻墙进去,先放倒暗哨,再救赵刚大哥。”
“不行,太危险了!”陆晚卿立刻反对,“后院的暗哨手里都有枪,你一个人翻墙,一旦被发现,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有把握。”苏瑶从袖口取出一沓银针,银针在灯光下泛着细光,“陈生教过我近身格斗,我的银针射程虽不远,但十米之内,百发百中。王老板,你能不能给我找一根长绳,再找一件黑色的披风?”
王老板看着苏瑶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陆晚卿,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准备!长绳和披风都有,我还能给你们弄两套宪兵的衣服,万一出事,能混出去。”
陆晚卿看着苏瑶眼底的执着,终究还是松了口。她知道,苏瑶看着柔弱,却和陈生、赵刚一样,有着宁死不退的性子,这也是他们三人能成为生死与共的铁三角的原因。
“好,就按你说的办。”陆晚卿拿起檀香扇,扇尖点在地图上的粮仓后门,“我去前门制造动静,引走大部分看守,你趁机救人。记住,一旦得手,就吹我给你的黄铜哨,三长两短,我立刻过来接应。”
“嗯!”苏瑶重重地点头,指尖再次摸向腰间的香囊,陈生的温度仿佛还留在上面,给了她无尽的勇气。
与此同时,南京城大和洋行。
陈生孤身一人,隐在洋行对面的巷子里,灰色长衫被雾气打湿,贴在身上,却丝毫不影响他眼底的锐利。大和洋行是一栋三层的西式洋楼,罗马柱、玻璃窗,在民国年间的南京,是最显眼的建筑,此刻楼外布满了日军宪兵,荷枪实弹,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松本雪穗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但陈生从不是会被困境吓退的人。他从怀里取出佐藤一夫给的半张布防图,借着巷口昏黄的路灯,仔细看着——图上清晰地标着洋行一楼的哨位、二楼的档案室、三楼松本雪穗的办公室,还有三道密码锁的位置。佐藤一夫说,松本雪穗的密码,用的是她的生日:明治四十年五月十二。
明治四十年,便是民国三年,换算成公历,是1914年5月12日。密码锁是六位数字,大概率是。
陈生收起布防图,目光落在洋行侧面的排水管道上——管道直通三楼办公室的窗户,是唯一能避开明哨的路径。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确认藏在腰间的手枪稳妥,又摸了摸怀里为苏瑶准备的桂花糕锦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等拿到布防图,就回栖霞镇找她,再也不让她担惊受怕。
他趁着巡逻宪兵转身的间隙,身形如影,快速窜到洋行的墙根下,一把抓住冰冷的排水管道,手脚并用,快速向上攀爬。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屋顶的了望哨盯着街道,根本没注意到墙面上的人影。
不过片刻,陈生便爬到了三楼,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户——松本雪穗生性谨慎,却唯独对自己的办公室极为自信,从不会锁死窗户。他翻身跳进办公室,落地无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拖沓。
松本雪穗的办公室布置得极简,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排书架,墙上挂着日本军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秦淮河的水汽截然不同。办公桌后,正是那三道连环密码锁的保险柜,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陈生快步走到保险柜前,指尖快速转动密码盘——14,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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