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赌坊灯影藏机锋 栖霞寒刃破迷局(1/2)
酉时的南京城,白日的潮气被暮色蒸成朦胧的雾霭,秦淮河畔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红绸般柔滑。鸿运赌坊的鎏金招牌在晚风里晃悠,铜铃叮咚,混着里面传出的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赌徒的喧嚣,织成秦淮河畔最喧嚣的夜曲。
陆晚卿的黑色福特轿车停在赌坊侧巷,车身擦得锃亮,是美国福特汽车公司民国二十四年推出的新款,在南京城的街头并不多见。苏瑶坐在副驾,早已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兔毛披肩,脸上施了淡雅的脂粉,将眼底的红血丝掩去,乍一看,竟像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小姐。
“别攥着药箱了,指节都白了。”陆晚卿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鬓边的赤金点翠簪,指尖沾了点口红,补了补唇色,“等会儿进去,你就扮成我的远房表妹,来南京投亲,顺便跟着我见见世面。佐藤一夫好色,却对读书人出身的女子多三分顾忌,你只管安安静静坐着,剩下的交给我。”
苏瑶缓缓松开紧攥着药箱的手,指尖触到箱角的银质锁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她看向陆晚卿,轻声问:“陈生会来吗?他说好在赌坊汇合的。”
“他比我们更清楚这场交易的重要性,定会来。”陆晚卿推开车门,理了理正红色旗袍的裙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只是松本雪穗既然已经试探过戏楼,未必不会在赌坊布下暗棋。等会儿见机行事,若有异动,我会摔碎檀香扇为号,你就往二楼东侧的楼梯跑,那里有我安排的人接应。”
苏瑶点了点头,跟着陆晚卿走进赌坊。
赌坊一楼闹哄哄的,八仙桌上摆着牌九、骰子、麻将,各色人等混杂其中,穿长衫的商人、露着膀子的苦力、涂脂抹粉的交际花,烟气缭绕,人声鼎沸。几个穿黑绸短打的赌坊伙计穿梭其间,端茶送水,眼神却时刻警惕着四周。
陆晚卿熟稔地跟门口的伙计打了个招呼,语气娇俏:“王伙计,三楼的雅间留好了吗?我今天带表妹来开开眼。”
王伙计见了陆晚卿,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陆小姐放心,天字一号雅间早就留好了,佐藤太君刚到,正在里面等着呢。”他又看了眼苏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低下头,引着两人往楼梯走,“两位楼上请。”
二楼是散座,多是些稍有身家的赌客,三楼则是独立雅间,隔音极好,是达官贵人谈事赌钱的地方。走到三楼转角,苏瑶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身穿灰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正背对着她们,跟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说着什么。身形挺拔,肩线温润,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陈生。
苏瑶的心跳骤然加快,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陈生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目光与她相撞。
昏黄的廊灯落在他脸上,抚平了他眼底的疲惫,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仿佛这赌坊的喧嚣、乱世的凶险,都在这一眼里烟消云散。他快步走上前,自然地牵住苏瑶的手,指尖温热,带着让她心安的力量。
“我来晚了,让你担心了。”陈生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戏楼那边一切安好,玉玲珑已经安排人盯着松本雪穗的动向了。”
苏瑶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说:“我没事,你来了就好。”
陆晚卿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间的默契与温存,檀香扇轻轻扇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陈先生,你再跟苏小姐温存下去,佐藤一夫怕是要等急了。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陈生松开苏瑶的手,却依旧将她护在身侧,对着陆晚卿颔首:“陆小姐费心了。走吧,去会会佐藤一夫。”
天字一号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牌九的碰撞声和男人的笑声。王伙计推开门,躬身道:“佐藤太君,陆小姐到了。”
雅间内,一张红木八仙桌摆在中央,桌上摆着牌九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清酒温在铜炉上。佐藤一夫坐在主位,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留着八字胡,穿着日军少佐军装,腰间挂着武士刀,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卫兵,端着三八大盖,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
看到陆晚卿,佐藤一夫的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的醉意褪去几分,站起身来,用生硬的中文笑道:“陆小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的目光扫过苏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落在陆晚卿身上,语气暧昧,“这位小姐是?”
“这是我的远房表妹苏瑶,苏州人,来南京投亲的。”陆晚卿走上前,自然地坐在佐藤一夫对面,将檀香扇放在桌上,“听说佐藤太君牌技高超,我特意带表妹来见识见识。”
苏瑶跟着坐下,坐在陈生身侧,低着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余光却在打量着佐藤一夫。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神色间透着几分焦躁,显然还在被松本雪穗的试探所困扰。
陈生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佐藤一夫,仿佛只是个陪衬的文人。
“打牌就不必了。”陆晚卿开门见山,端起酒壶,为佐藤一夫斟了一杯清酒,“我今天来,是替一位朋友,跟佐藤太君谈一笔生意。”
佐藤一夫端起清酒,却没有喝,只是捏着酒杯,看着陆晚卿:“什么生意?陆小姐的朋友,是谁?”
“我的朋友,能帮佐藤太君摆脱松本雪穗的控制,还能给你一辈子都挣不来的荣华富贵。”陆晚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当然,还有你最想要的东西。”
佐藤一夫的眼神骤然一紧,放下酒杯,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生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佐藤少佐,在下陈生。我知道,你妹妹佐藤惠子得了肺痨,在北海道无药可医,你求了松本雪穗三次,想要盘尼西林,都被她拒绝了。”
佐藤一夫猛地站起身,腰间的武士刀发出轻响,身后的卫兵立刻端起枪,对准了陈生和陆晚卿。苏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了藏在旗袍袖口的银针。
“你怎么知道的?”佐藤一夫的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你是松本雪穗派来试探我的?”
“我不是松本雪穗的人,我是来帮你的。”陈生依旧坐着,神色平静,“松本雪穗拿你的家人要挟你,让你替她卖命,可她根本不在乎你妹妹的死活。她只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用完即弃。”
他顿了顿,看向苏瑶。苏瑶立刻会意,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躺着四支玻璃针剂,正是盘尼西林。
玻璃针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佐藤一夫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盯着木盒,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又带着几分迟疑。
“这是四支盘尼西林,足够你妹妹用一阵子了。”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五十两黄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百两黄金,安排你和你的家人离开日本,去美国定居,再也不用受松本雪穗的控制。”
陆晚卿适时补充道:“我们要的,只是大和洋行的真布防图,以及军火库的位置。只要你肯配合,我们不仅能救你妹妹,还能让你摆脱这该死的战争,过上安稳日子。”
佐藤一夫看着木盒里的盘尼西林,又想起远在北海道的妹妹,想起松本雪穗冰冷的威胁,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放下武士刀,对着身后的卫兵摆了摆手:“把枪放下。”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枪。
佐藤一夫重新坐下,拿起一支盘尼西林,放在手心摩挲着,声音沙哑:“我可以帮你们。但是,松本雪穗已经怀疑我了,今天上午,她还带我去玲珑戏楼搜查,明显是在试探我。而且,军火库的布防图,分为两份,一份在我手里,另一份在松本雪穗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份合在一起,才能知道完整的布防。”
陈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松本雪穗的办公室,在哪里?”
“在大和洋行的顶楼,有重兵把守,还有三道密码锁。”佐藤一夫喝了一口清酒,压下心中的慌乱,“另外,松本雪穗在你们身边,安插了暗线。”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雅间内炸开。
陈生、陆晚卿和苏瑶的脸色同时一变。
“暗线是谁?”陆晚卿的语气瞬间冷冽,檀香扇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是松本雪穗亲自安插的,代号‘夜莺’。”佐藤一夫摇了摇头,“松本雪穗说,‘夜莺’会随时向她汇报你们的动向,你们的计划,她早就知道了。今天赵刚去栖霞镇取军火,就是她故意放的水,她要等赵刚取到军火,再一网打尽。”
苏瑶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起玲珑戏楼里的众人,想起玉玲珑、想起戏楼的伙计,甚至想起陆晚卿,心中充满了疑虑。谁会是“夜莺”?
陈生的眉头紧紧蹙起,大脑飞速运转。佐藤一夫的话,看似是投诚,却也可能是松本雪穗的又一个陷阱。但赵刚身陷险境,容不得他多想。
“我可以相信你,但你要先帮我们一个忙。”陈生看着佐藤一夫,语气坚定,“立刻给栖霞镇的日军发密电,让他们暂缓行动,给赵刚留一条生路。”
佐藤一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但我只能拖延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松本雪穗如果没有收到消息,就会亲自下令动手。”
他站起身,走到雅间的角落,拿起一部无线电,开始用日语发报。摩尔斯电码的“滴滴”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苏瑶看着陈生,轻声问:“我们该怎么办?赵刚大哥还在栖霞镇。”
“陆小姐,你立刻带苏瑶离开南京,去栖霞镇接应赵刚。”陈生的目光落在陆晚卿身上,语气郑重,“你熟悉南京周边的路线,有你在,我放心。”
“那你呢?”苏瑶攥住陈生的手,不肯松开,“你要留在南京?”
“我必须留在南京。”陈生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却坚定,“松本雪穗的办公室里有另一半布防图,我必须拿到它。而且,我要查出‘夜莺’是谁。只有拔掉这颗钉子,我们的任务才能顺利完成。”
“我不允许你一个人留下!”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松本雪穗那么狡猾,你留在南京,太危险了!”
“听话。”陈生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温柔,“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这个香囊,你带着,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他解下腰间的银质香囊,系在苏瑶的腰间,香囊上的茉莉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陆晚卿看着两人,心中微微触动,却还是沉声道:“陈先生,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苏小姐,接应赵刚。只是,你要小心,‘夜莺’就在我们身边,可能是任何人。”
佐藤一夫发完密电,走了过来,将一张纸条递给陈生:“这是我手里的半张布防图,上面标着大和洋行的哨位和暗哨。另外,松本雪穗的生日是明治四十年五月十二,她的密码锁,大概率会用这个日期做密码。”
陈生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佐藤一夫颔首:“多谢。三日后的子时,我们在秦淮河畔的码头汇合,带你离开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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