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天下四分(2/2)
北风穿廊而过,卷起殿前猎猎旌旗,发出低沉的嘶鸣,仿佛一头蛰伏巨兽在暗中喘息。
并州之主吕布立于点将台最高处,披甲未卸,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虽已结痂,却仍隐隐作痛,如同旧日耻辱烙印于骨髓深处——那一箭,来自西川偏将之手,竟让他堂堂飞将坠马倒地,三军目睹。
他本欲伤愈即发兵雪耻,剑指剑阁,踏平蜀道。
可就在昨日议事殿上,贾诩一席话如冰水浇顶,硬生生止住了他心头烈焰。
“主公若此时西征,必堕刘备下怀。”贾诩立于阶下,白发微动,声如古井无波,“彼新得蜀中,正愁粮秣难运、民心未附。若我大军压境,其势必坚壁清野,据险死守。届时战不能速决,师老于外,鲜卑南下抄掠雁门,匈奴复起阴山,内外交困,岂非自陷绝地?”
吕布怒极,掌中青铜酒爵被捏成扭曲一团,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暗红斑迹,宛如血痕。
“我吕奉先纵横半生,何时受此屈辱?!”他低吼,眼中赤芒闪动,似有火焰将焚尽一切,“那一箭……那一箭几乎要了我的命!如今伤势稍愈,便要退缩不前?将士们如何想?天下英雄又当如何看待我吕某人!”
殿中文武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应。
唯有张辽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主公所愤,末将感同身受。然文和先生所言,实为大局计。今我并州虽强,然四面皆敌:东有曹操虎视眈眈,南有袁绍残部蠢蠢欲动,西北胡虏窥伺已久。若贸然兴兵远征,根基动摇,恐为人所乘。”
高顺亦缓缓开口,声音如金石相击:“陷阵营已整备就绪,只待令下。但若为主公一人之怒而出战,非智者所为。胜,则未必得利;败,则万劫不复。”
空气凝滞如铅。
良久,吕布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与体内那股暴戾之气做最后搏斗。
再睁眼时,眸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如霜的清明。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哑却坚定:“……孤,听你们的。”
那一刻,殿中诸将心头巨石落地,却又莫名升起另一种沉重——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吕布。
昔日那个凭一时意气便可挥师千里、不顾后果的飞将,似乎真的变了。
不再是仅靠勇武震慑天下的猛士,而是开始学会隐忍、权衡、等待。
而这份改变,比任何一场胜利都更令人敬畏。
数日后,庞统奉刘备密信北上,并州议盟。
他在晋阳宫中侃侃而谈,羽扇轻摇,眉宇间尽是洞悉世局的从容。
“三年之内,天下无战。”他断言道,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众人哗然。
“曹操虽厉兵秣马,然北方连年饥荒,民力枯竭,非三年不能恢复;孙权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山越未平,亦无力轻启大战;至于我主刘备,新定蜀中,首要之事乃是安民屯田、修筑关防。故而——”庞统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扬,“这三年,将是最后的宁静。”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望向穹顶,仿佛穿透屋顶,直视苍穹星斗。
“但三年之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裂空,“必将有一场席卷九州的大战!龙争虎斗,鹿死谁手,尚不可知!到那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金戈将响彻河洛,铁蹄会踏碎潼关,长江为之赤,泰山为之倾!”
殿中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战意。
张辽双目炯炯,手按刀柄,仿佛已看见自己率骑兵冲破敌阵;高顺挺直身躯,眼神锐利如刃,似已在脑海中推演百次攻防;徐晃、臧霸等宿将无不热血翻涌,呼吸粗重,仿佛闻到了战场上熟悉的血腥味。
就连一向沉稳的陈宫,也不禁握紧了手中竹简,指节发白。
而吕布静坐于主位之上,听着这番言语,唇角竟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从曹操许都的密令,到江东使者折返的羞辱;从荆州前线的对峙,到并州边境日益频繁的斥候冲突——天下大势,正如一张拉满的弓弦,绷至极限,只待那一根引线点燃。
于是,他下令:全军休整三月,此后昼夜操练,骑兵每日驰射百里,步卒轮番登城演练攻防,工匠日夜赶制强弩、云梯、投石机;粮仓扩建十座,牧马监增饲战马三万匹;晋阳城外十里设烽燧十三处,随时传递军情。
政令如潮水般涌出,整个并州机器悄然启动。
表面上市井安宁,百姓耕作如常,实则每一座城池都在默默积蓄力量,每一名将士都在磨砺刀锋。
晋阳城南校场,晨雾未散,已有铁蹄轰鸣震地而来;北营冶炼坊中,炉火通明,铁锤敲打声彻夜不绝;西市布行暗中收购麻布十万匹,尽数运往军需库——皆用于制作箭囊与帐篷。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那座重建已久的金龙台。
传说此台乃赵武灵王所建,曾为阅兵祭天之所。
如今重修完毕,台高三丈九尺,以黑曜石铺阶,顶立九龙盘柱,中央设铜鼓一面,鼓面绘有北斗七星图案,据传一击之下,声可传二十里。
近日来,每逢子时,总有一道身影独立台上,披甲执戟,遥望南方星空。
那人不语,不动,如雕像般伫立,任寒风吹透战袍。
直到东方微明,才缓缓转身,留下一句低语,随风飘散:
“时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