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齐鲁定策 江城惊雷(2/2)
几乎就在林枫的专机飞离山东空域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城,省公安厅大楼第十七层的小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彪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对面是省公安厅长聂磊。两人中间隔着宽大的桌面,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连秘书都被挡在了门外。
聂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手里还夹着一支,烟雾袅袅上升,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枝叶和星辰在顶灯下反射着冷光,但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张部长,”聂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用了正式的职务称呼,“督导组的工作,省厅一向是全力支持的。关于……关于那个女学生的案子,既然部里督导组直接介入,并且涉及一些……特殊情况,省厅自然不便过问具体案情。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经将相关案卷材料全部封存备查,并指定了绝对可靠的人员负责外围配合,确保督导组的工作不受干扰。”
他说得很慢,措辞极其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既表明了不干预的态度,又隐晦地点出了“特殊情况”,同时强调了“配合”与“可靠”,试图在划清界限和表明立场之间找到平衡。
张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锐利地看着聂磊。等他说完,张彪才缓缓道:“聂厅长,支持不是挂在嘴上的。苏晓雯指控的内容非常严重,直接指向赵凯。而赵凯的身份,你我都清楚。我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在过去的几年里,省厅,或者你聂厅长本人,是否收到过任何与赵凯违法行为相关的举报、线索或者……异常情况报告?”
问题单刀直入,像一把淬火的匕首,直刺要害。
聂磊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避开张彪的目光,深吸了一口烟,良久,才吐出浓浓的烟雾,声音更低了几分:“张部长,您这个问题……让我很难回答。举报线索,厅里每天收到很多,有实名的,有匿名的,有查实的,也有诬告的。关于赵凯……这个名字,我似乎在一些零散的、未经核实的材料里瞥见过,但大多语焉不详,或者明显带有个人恩怨色彩。按照工作程序,这类线索会由相关支队初步核查,如果达不到立案标准,或者证据明显不足,也就……存档了。我本人,并没有接到过需要我亲自关注的、关于他的重大案情报告。”
他在“亲自关注”和“重大案情”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这是一套完美的官僚说辞:既否认了知情(至少是正式的、重大的知情),又将可能的责任推给了靠”。
张彪心中冷笑,但脸上依旧平静。“也就是说,聂厅长认为,在此之前,赵凯并没有进入省厅,至少是你这个厅长的重点关注视线,对吧?”
聂磊抬起头,终于直视张彪,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挣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张部长,我是公安厅长,我的职责是维护全省的社会治安稳定,打击违法犯罪。任何确凿的犯罪线索,我都不会放过。但同样,我也必须对每一份线索负责,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传言,就去调查一位省委主要领导的亲属。这其中的分寸和影响,我想您也能理解。”
“理解?”张彪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又迅速压下,但那股压抑的怒意已经透了出来,“聂厅长,我理解你的难处,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确实有很多需要权衡的地方。但是,如果因为需要‘权衡’,就对明显的犯罪迹象视而不见,甚至因为嫌疑人的特殊身份就网开一面,那我们的职责何在?法律的尊严何在?你穿上这身警服那天起的誓言,又何在?!”
聂磊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张彪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他何尝没有这样质问过自己?多少个夜晚,他为此辗转反侧。但现实是冰冷的,复杂的。他不是孤家寡人,他有需要维护的系统稳定,有需要顾忌的师恩颜面,更有自己来之不易的政治前途。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张部长,”聂磊的声音带着沙哑,“我聂磊从警二十多年,自问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头上的国徽。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但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赵万宝书记是我的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赵凯是他的独子。在没有铁证如山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干扰全省的工作大局。督导组办案,我无权干涉,但我恳请您……慎重,再慎重。办案讲证据,也讲政治效果、社会效果。”
他终于把“政治效果、社会效果”这几个字说了出来。这是最后,也是最常见的挡箭牌。
张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也有些鄙夷。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曾经也是个有热血、有抱负的警察,但多年的宦海沉浮,已经将他磨成了一个精于算计、畏首畏尾的官僚。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将自己从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摘出去,都在为可能的“大局”找借口。
“聂厅长,”张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冰冷,“谢谢你的提醒。督导组办案,只认事实,只讲法律。什么是政治效果?铲除蛀虫,清除毒瘤,还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就是最大的政治效果!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聂磊瞬间变得灰败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将一室的压抑和烟雾隔绝。
张彪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坚定。他拿出加密手机,看到了林枫刚刚发回的指示。仔细阅读着那几点批示,尤其是“秘密监控与外围侦查”、“暂不实施抓捕”、“首重固证,次重扩线,稳住阵脚,徐图进展”,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老领导就是老领导,看得远,也压得住。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只会坏事。现在,方向更明确了。铁证,他要拿到最硬的铁证,硬到任何人都无法为其开脱的铁证。然后,再图下一步。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沉稳地下达命令:“按第二套方案进行,加强对目标人物的全方位秘密监控,重点收集其资金往来、通讯联络、人员接触证据。对已掌握的涉案场所,进行隐蔽侦查,寻找可能存在的物证。另外,增派人手,绝对保证证人的安全,加快询问和证据固定进度。记住,要悄无声息,要铁证如山。”
放下电话,他望向窗外。江城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从远方传来。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他,正是那个要在风暴中心,稳住船锚的人。他知道,真正的较量,随着林枫批示的到来,才刚刚进入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