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湖面下的暗礁(2/2)
聂磊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已经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张已经泛黄的集体合影。照片是二十多年前在政法大学的草坪上拍的,年轻的他站在后排,笑容青涩;前排中央坐着当时还是副教授的赵万宝,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神情温和而睿智。那是他的硕士毕业照,也是他人生轨迹改变的起点。
他还记得赵老师上课时的样子:逻辑严密,旁征博引,对法治精神有着近乎虔诚的信仰。赵老师常说:“法律是社会的骨架,执法者是骨架的维护者。骨架不正,血肉必腐。” 这些话,他记了二十年。也是赵老师,在他毕业后人生最低谷时,力排众议将他调入了公安系统,给了他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从市局的小刑警到今天的省厅厅长,每一步都有赵老师提携的影子。这份知遇之恩,他聂磊刻在骨子里。
可赵凯……
聂磊的眉头皱得更深。他见过赵凯几次,都是在赵老师的家宴上。年轻人穿着名牌,谈吐看似得体,但眼神里总有一股掩藏不住的轻浮和戾气。他听到过一些风声,关于赵凯在外面如何打着父亲的旗号行事,关于“凯丰资本”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业务。每次听到,他都选择性地忽略,或者用“年轻人做生意难免激进”来安慰自己。他更愿意相信,赵老师那样一个爱惜羽毛、重视家风的人,不会纵容儿子胡来。或许,那些只是竞争对手的恶意中伤?
但这一次,部里督导组的动向,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如果督导组真的在查赵凯,而且查到了需要绕过省厅的地步……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督导组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指向性明确的线索,意味着他们可能认为省厅内部——甚至可能包括他聂磊本人——不值得信任。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虑。
他该怎么办?
向赵万宝书记汇报?怎么开口?“老师,部里来的人可能在查赵凯”?证据呢?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直觉?如果只是误会,岂不是平白让老师担心,还显得自己一惊一乍、不堪大任?更重要的是,如果赵凯真的有问题,自己这个“报信”的举动,在督导组看来意味着什么?是通风报信?是试图阻挠调查?
装作不知?可万一督导组真的查出了什么,而且事情闹大了呢?自己这个公安厅长,对发生在眼皮子底下、可能涉及本省政法系统主要领导亲属的违法犯罪活动毫无察觉、毫无作为,这本身就是严重的失职。到时候,谁来保他?赵老师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能顾得上他吗?
聂磊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狭窄的悬崖边上,左右都是深渊。向左,可能辜负师恩,失去政治靠山;向右,可能玩忽职守,断送政治生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个看似位高权重的公安厅长,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无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老照片上。年轻的赵老师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岁月。聂磊忽然想起老师当年在课堂上说的另一句话:“执法者最大的考验,往往不是在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而是在面对情与法、利与义的抉择时。”
情与法……利与义……
聂磊苦笑着,将照片重新锁进抽屉。他做出了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既不过问督导组的调查,也不向赵万宝透露任何风声。他会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但绝不主动介入。他要确保省厅的正常工作不受干扰,确保自己的手上不沾任何可能的污点。这是一种极其精致的平衡,也是一种无奈的自我保护。他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赵凯的问题不要太大,祈祷督导组查不出什么实质内容,祈祷这场风波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三天后的傍晚,聂磊正准备下班,秘书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厅长,刚接到临江市公安局的紧急报告。他们……他们在协助部里督导组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时,意外截获了一个试图外逃的年轻女性,名叫苏晓雯。督导组的同志要求将她立即押解回省城,由他们直接接管,并请求省厅提供必要的警戒支持,但拒绝透露具体案情。”
“苏晓雯?”聂磊心中猛地一沉。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不久前一份内部简报里提到过,与赵凯那辆车的违章记录有关。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督导组哪位同志负责?”
“是督导组的陈组长亲自带队,态度很强硬,说是……部领导直接交办的要案。”
部领导直接交办……聂磊感到一阵眩晕。他挥挥手让秘书出去,独自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却冰冷。
他知道,平衡被打破了。督导组不仅查了,而且动手了。他们抓住了某个关键人物,而这个人物直接指向赵凯。事情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滑向不可知的深渊。
他该站队了。是继续装聋作哑,还是做点什么?
犹豫良久,他拿起内部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打给赵万宝,而是打给省厅警卫局,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下达指令:“安排一支可靠的机动队,配合部里督导组的押解任务。注意,全程只听督导组指挥,不得过问案情,不得与押解对象有任何交流。任务细节严格保密。”
挂断电话,聂磊瘫坐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选择了程序正确,选择了明哲保身。这或许是最稳妥的做法,但也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主动干预的可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就在这时,他桌上的另一部红色电话响了——这是直通省委主要领导的内线电话。
聂磊盯着那部电话,仿佛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响了七声,他才缓缓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聂磊。”
电话那头传来赵万宝一如既往的、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小聂啊,还没下班?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