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湖面下的暗礁(1/2)
张彪督导组在鄂湘交界地区驻扎的第十七天,清晨六点四十二分。
临时办公点的灯光通宵未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纸张油墨混合的气味。周副处长摘下眼镜,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串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各种符号和缩写——那是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破译的密码。
“头儿。”声音嘶哑,是熬了第三个通宵的小陈。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明细,纸还是温的。“‘鑫茂矿业’那个皮包公司,去年第四季度分七笔转出的两千三百万,最终收款方都指向同一个账户——‘凯丰资本’的基本户。走账路径刻意绕了四个省的空壳公司,但最后一跳很干净,直接对接。”
张彪正在用冷水洗脸,闻言抬起头,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滴。他没擦,任由冰凉的触感刺激着昏沉的神经。“凯丰资本……”他重复这个名字,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关系网,中央是个问号,周围辐射出多条线索,其中几条用红笔标注“涉矿”“暴力垄断”“疑似保护”。现在,“凯丰资本”被写在了问号下方,用箭头连接。
“查这个‘凯丰’的底。”张彪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法人、股东、注册地址、实际办公地、银行授信、主要合作方。不要通过地方工商系统,用我们自己的资源库交叉比对。”
命令下达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张彪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晨曦灰白,穿透薄雾,给这个偏僻县城招待所的房间镀上一层冷冽的光。他知道,调查进入了最微妙的阶段——从纷乱的表象中捕捉那根若隐若现的主线。每一个异常的资金流向,每一次“巧合”的利益输送,都可能是冰山露出的一角。而他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足以撬动整座冰山的支点。
周副处长的效率很高。上午九点十七分,一份初步报告放在了张彪面前。
“赵凯,三十二岁,‘凯丰资本’法人代表、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公司注册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一亿,实缴资本不详。经营范围包罗万象:股权投资、资产管理、矿产贸易、文化传媒、酒店管理……”周副处长语速很快,透着专业人员的精准,“表面看是一家普通的民营投资公司。但关联分析显示,该公司与我们在查的七个涉矿纠纷中的四个,存在间接股权关联或大额资金往来。更值得注意的是——”
他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档案:“赵凯的父亲,赵万宝。”
屏幕上出现一张标准的官方半身照。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六十岁,面容清癯,戴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弧度,但镜片后的眼神沉稳而锐利。履历表密密麻麻:法学教授出身,曾任省政法大学副校长,后转入政界,历任市中院院长、市委书记、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直至现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学术成果栏里列着一长串专着和核心期刊论文,研究方向是“法治理论与实践”。
张彪凝视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他见过很多官员的照片,但这一张透出的气质很特殊——那不是纯粹的官僚气,而是一种浸淫学术多年后转入实务的、特有的矜持与自信杂糅的气质。学者的清高与政治家的圆融,在这张脸上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赵万宝……”张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下届省委书记的热门人选?”
“公开信息如此。”周副处长推了推眼镜,“他在政法系统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各级法院、检察院、公安、司法行政系统。现任省公安厅长聂磊,就是他当年在政法大学带的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还是赵万宝亲自指导的。聂磊从市局刑侦支队一步步上来,关键提拔节点都有赵万宝的痕迹。”
张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县城开始苏醒,早点摊冒出蒸汽,行人稀疏。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将碎片拼合成图景:一个根基深厚的政法世家(至少是门生体系形成的“学术家族”),一个看似完美的接班人轨迹,一个在父亲羽翼阴影下肆意扩张商业版图的儿子。而他们现在调查的那些涉矿黑幕、暴力垄断、非法集资,那些在基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很可能只是这个庞然大物延伸出的末梢神经。
“查赵凯。”张彪转过身,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但不是查他老子。避开所有可能触动神经的渠道,用最原始的办法:盯人、跟车、查社会关系、摸排生活轨迹。重点查三件事:第一,他和我们手里那几个‘矿霸’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物理接触;第二,他的‘凯丰资本’除了明面上的投资,还涉足哪些见不得光的行当;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查他身边的女人。”
督导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换上了全新的齿轮,开始无声运转。调查转入地下,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他们不再依赖于地方提供的任何资料,而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像考古学家清理遗址一样,一层一层剥离覆盖在真相之上的浮土。
小陈负责外勤摸排。他化装成推销员、快递员、水电维修工,在省城“凯丰资本”办公楼附近的咖啡馆一坐就是一天,用长焦镜头记录进出车辆和人员;他混入高档小区,从保洁和保安那里套取关于赵凯住所和习惯的信息;他甚至通过地下渠道,搞到了赵凯常用车辆的定位历史数据。
第七天,小陈带回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赵凯名下的一辆黑色奔驰G级越野车,三个月前的某个深夜,在邻省某市的绕城高速上有过超速记录。违章照片拍得模糊,但副驾驶座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年轻女性的侧影。
“追这条线。”张彪当即指示,“违章地点的前后监控全部调取,清晰化处理副驾驶的人脸。查明身份,但不要接触。”
技术手段很快确认了那名女子的身份:苏晓雯,二十二岁,省城艺术学院舞蹈系大三学生。档案显示,她半年前曾因一起“酒托”诈骗案被辖区派出所传唤询问过,但二十四小时后因“证据不足”释放,案件不了了之。
“酒托案……”张彪翻看着那份简单的询问笔录,眉头紧锁。笔录内容空洞,明显是走过场。一个艺术院校的学生,深夜坐在赵凯的豪车里出现在邻省,半年前又卷入治安案件——这几件事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连接?
他让小陈继续深挖苏晓雯的社会关系。这一次,督导组动用了更隐蔽的资源。三天后,一份关于苏晓雯的详细背景报告呈了上来。报告显示,她来自偏远县城,家境普通,考入艺术学院后生活轨迹发生明显变化:大一下学期开始频繁出入高档场所,穿戴用度远超家庭负担能力;大二时一度休学三个月,原因不明;社交圈狭窄,但有几个固定“闺蜜”同样与某些富商圈子有交集。最关键的是,报告末尾附了一条未经证实的情报:苏晓雯的某个闺蜜曾向极信任的人哭诉,说苏晓雯被“省里某个大人物的儿子”控制,被迫从事“不情愿的活动”,还被拍了“不好的视频”作为把柄,因为对方家里“管着全省的警察”,她求助无门。
读到这一行时,张彪感到胸腔里有一股冰冷的火在烧。他合上报告,闭眼沉默了几分钟。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犹豫。
“找到苏晓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活要见人,安全地带回来。这是命令。”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省公安厅大楼,十八层,厅长办公室。
聂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是省城繁华的街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但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最近一周,他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个不同渠道反馈来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反复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让他不安的轮廓:部里来的那个督导组,似乎并没有像最初预料的那样,只盯着几个涉矿县的陈年旧案。他们活动的轨迹,调查的侧重点,隐约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偏移。经侦总队的老部下私下告诉他,督导组曾绕过省厅,直接向某个市的银行调取过一批企业账户流水,虽然名义上是核查另一起案子,但其中涉及的几家公司,似乎都和……和“凯丰资本”有业务往来。
“凯丰资本”,赵凯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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