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亡命之约 汽油与照片（2/2）

终于，他抬起头，那点波澜已经重新沉入眼底的枯井，剩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或者说，是衡量了一切代价后做出的决断。“钱和金子，怎么给？我怎么信你？”

“今晚，现在，你就可以指定一个绝对信得过、又完全不会引起注意的中间人，或者一个你认为安全的地方。我先放一半现金和一半金条过去。”佟鼎盛语速极快，显然早有预案，“事成之后，无论我是死是活，只要消息传出来，剩下的另一半，会由彪子或者我安排的另一个人，用你指定的方式，交到你家人手里。至于信我……”他惨然一笑，笑容狰狞，“杜师傅，到了这一步，我骗你有意义吗？我佟老三要是连这点最后的信用都守不住，我就算逃出去，又能活几天？道上的人会怎么看我佟家？这笔买卖，赌的不光是你的命，也是我佟家最后的名声和我在乎的人的后路！”

杜瘸子又沉默了。这次时间短一些。他慢慢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目标具体是哪栋楼？结构？守卫？时间？”

佟鼎盛精神一振，知道对方基本答应了。他立刻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照片，都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人物。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正在与几个人边走边谈。

“这个人，秦骁，巡视组副组长，主要负责查案，最碍事！还有这几个，”他翻动着照片，指着另外几张，“周屿，女副组长；还有其他几个核心成员。他们的样子，你记牢了！最好能碰上！撞不上，烧了楼也行！时间，明天下午四点左右，那时候他们很多人可能在楼里开会或者整理材料！”

他又抽出一张手绘的简易草图，上面标出了那栋小楼的位置、大概结构、主要出入口，以及几条通往那里的道路。“楼不高，旧楼改造的，砖混结构多，好烧。平时有便衣和固定岗，但不多，主要防闲人，想不到会有这种玩命的。你的车，要够重，底盘够硬，能撞开门口的障碍或者栅栏。汽油，我给你准备好了，三辆改装过的老旧厢式货车，每辆车后厢都焊了加强的暗格，里面装满汽油桶，遥控起爆装置，撞车后如果人还没死，按按钮，或者撞车瞬间触发，都能点火。车已经停在城北一个废弃修理厂，这是钥匙和地址。”他递给杜瘸子一个装着三把旧钥匙和一张字条的信封。

杜瘸子接过信封，没看，直接塞进工装外套内侧口袋。然后，他伸出手，拿过那几张照片，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张一张，看得极其仔细。他的目光在秦骁、周屿等人的脸上停留时间最长，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这些面孔刻进脑子里。看完了，他把照片也仔细收好。

“车子，我自己会去看。汽油量，起爆方式，我要调整。”杜瘸子终于提出了技术要求，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你说的那栋楼附近地形我有点印象，有坡度，可以利用。要让火势瞬间起来，油料分布和引爆点有讲究。还有，我不能用你准备的车。车我来找，更不起眼，改装我自己做。汽油用你的。”

佟鼎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杜瘸子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他佟鼎盛可能留后手的不信任。到了这个地步，这种不信任反而让佟鼎盛觉得更可靠。“可以！汽油桶都在修理厂，你随便用！需要什么工具，让彪子给你弄！”

“不用。”杜瘸子拒绝得很干脆，“工具我自备。给我一个绝对安静、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至少十二个小时。再准备一些我需要的东西。”他报出了一串物品清单，包括不同型号的扳手、钳子、焊枪和焊条、电工胶布、几卷特定规格的电线、几个废旧电瓶、一些钢管和角铁，还有几包常见的化学制品。听起来杂乱，但懂行的人知道，这里面有些东西组合起来，能发挥出可怕的威力。

佟彪立刻用心记下。“杜哥放心，东西两小时内备齐，地方也有，绝对安全。”

杜瘸子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那两个装满钱和黄金的箱子，枯井般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但转瞬即逝，重新被麻木的决绝覆盖。“我现在写个地址和人名。一半钱和金子，送过去。要快，要隐秘。送东西的人，送到就走，不准说话，不准打听，不准留下任何痕迹。对方收到，会在门口挂一条红布。我看到红布，明天下午四点，松江规划展示中心附近，你会看到该看的。”

他说话依旧没什么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佟鼎盛立刻从背包里拿出纸笔。杜瘸子接过，就着操作台，弯下腰，用他那双布满茧子和伤疤、却异常稳定的手，写下一个外省小城的地址，和一个女人的名字（显然不是真名），以及一个简单的暗号。字迹歪斜，但很清楚。

“照他说的办！”佟鼎盛把纸条递给佟彪，眼睛却盯着杜瘸子，“杜师傅，我佟老三谢了！这份情，我记着！我家人，我也安排了后路，咱们……各安天命！”

杜瘸子没再说话。他把那两个箱子重新合上，拎在手里。五十公斤黄金加上一千万现金，重量不轻，但他提着，只是微微沉了下手腕，腰背依旧挺着那股别扭的劲儿。他最后看了一眼佟鼎盛，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对交易的确认，有对亡命徒的漠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自己即将走向终局的嘲弄。

然后，他转身，依旧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一步一步，走向仓库铁门。开门，侧身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也没有点燃那根一直没点的烟。

铁门重新关上，仓库里只剩下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四个人沉重如牛的喘息。

佟彪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后背衣服都湿透了。“三叔……这……这太疯了！万一……”

“没有万一！”佟鼎盛厉声打断他，但自己撑在操作台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到了这一步，不疯，就是死！杜瘸子接了这活，他就没想活！这种人，收了安家费，比谁都可靠！因为他知道，他死了，家里人才真的能好过！”他像是在说服佟彪，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凶光。“彪子，按杜瘸子单子准备东西，找地方。然后，你也准备一下，明天之后，带着你妈和你媳妇，按我之前给你的第二条路线走，钱和护照都准备好了。咱们佟家……不能全折在这儿。”

“三叔！”佟彪眼睛红了。

“别废话！”佟鼎盛抓起自己的背包，那里有他的假护照和最后的现金。“我去看看我那几条线。明天……各凭本事吧。”

他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凶狠。他知道，从杜瘸子写下那个地址开始，这场以数十人安危、巨额财富和自己身家性命为赌注的疯狂赌局，就已经轮盘飞转，再无反悔可能。

而此刻，杜瘸子正拖着那条瘸腿，走在凌晨空旷无人的郊区土路上。手里两个沉重的箱子，仿佛没有重量。他脑海中闪过老娘满是皱纹的脸，闪过女儿上次见面时那带着青春倔强又有些疏离的眼神。他拿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火苗舔舐纸张，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他走到一个早已约定的荒凉岔路口，那里停着一辆破旧不堪、连车牌都模糊的白色面包车。他把箱子扔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室，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照片，再次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地看着。

林枫、秦骁、周屿……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将照片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又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陈旧的帆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保养得很好的特种工具，一些电子元件，还有几个不同型号的起爆器。他的手抚过这些冰冷的物件，动作熟练而稳定，像是在抚摸老朋友的脊背。

然后，他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破风箱般的咳嗽声，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面包车摇摇晃晃，朝着城北那个废弃修理厂驶去。那里，有佟鼎盛准备的三车汽油，那是他为自己和那些照片上的人，准备的盛大葬礼的燃料。

夜色最深最浓处，面包车尾灯微弱的光，像野兽独行的瞳孔，消失在道路尽头。而在它将要驶向的目的地，巨大的危险如同不断充气的气球，正在沉默中膨胀，等待着被血腥点燃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