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亡命之约 汽油与照片(1/2)
废弃仓库里弥漫的灰尘,在昏黄的应急灯光束中缓慢翻滚,像一场无声的葬礼上飘散的纸灰。
佟鼎盛坐在那个倒扣的油漆桶上,已经快一个小时没挪动过了。夹克衫的领子竖着,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却像淬了毒冰的眼睛。手指间那支烟燃尽的灰烬,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随时会断裂——就像他此刻紧绷的神经。他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每一下都沉重地敲打着“末路”二字。
铁门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约定的暗号,而是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刮擦门轴的涩响,短促得几乎被仓库外呼啸的夜风吞没。佟彪却像被电击般猛地绷直身体,手立刻按在了后腰。他身后的两个心腹,阿勇和黑皮,同时侧身,做出了防御和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但每一步落地的位置和角度,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谨慎。他反手将铁门重新掩上,那声轻微的“咔嗒”落锁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异常清晰。
应急灯的光勉强照亮来人。
个头中等,背微微有些佝偻,像是常年负重或者保持某种固定姿势留下的痕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藏蓝色工装外套,下身是同样半旧的工装裤,脚上一双沾满干涸泥点的黄胶鞋。打扮普通得像个下夜班的老工人。但他抬起头,摘下那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时,露出的那张脸,却让见过不少狠角色的佟彪都心头一凛。
脸型瘦削,颧骨很高,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又不怎么保养的粗糙暗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皮松弛地耷拉着,遮住了小半个瞳仁,看人时需要稍微仰起一点头,眼神从眼皮缝隙里透出来,浑浊,木然,像两口枯井,没有丝毫活气。但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仓库内每一个人时,佟鼎盛却感到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不是杀气,杀气是外放的、张扬的。这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是对生命本身彻底的漠然,仿佛在他眼里,活人和旁边的锈铁架子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的左腿走路时有点拖,不严重,但能看出来。这就是他外号“杜瘸子”的由来。不是天生的,是很多年前一次“干活”时留下的纪念。
“杜哥。”佟彪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您来了。这是我三叔,鼎盛集团佟总。”
杜瘸子没应声,只是把目光移到了佟鼎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眼神像在用目光称量对方的斤两和剩余价值。几秒钟后,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抽出一根,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然后叼在嘴里,并不点燃。这个细微的动作,佟鼎盛看懂了——他在等,等这里的主人先开口说正事。
“杜师傅,久仰。”佟鼎盛终于从油漆桶上站起来,扔掉手里那截长长的烟灰,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没有寒暄,直接指向核心:“彪子说,你以前帮集团处理过一些……麻烦。手脚干净,讲信用。”
杜瘸子从嘴里拿下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慢慢捻着,烟丝簌簌掉落。他开口,声音比他的眼神还要干涩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说明书:“陈年旧账,提它没用。说现在的事。”
“痛快。”佟鼎盛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松江市地图,铺在旁边布满油污的操作台上。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反复涂抹、几乎要戳破的位置——松江新区规划展示中心及配套办公楼建筑群。那里并非鼎盛承建,但地理位置敏感,靠近行政区和几条主干道,更重要的是,中央第二巡视组的临时办公地点之一,就在那片区域附近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我要这里,明天,出大事。”佟鼎盛的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睛里爬满血丝,疯狂毕露,“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惊天动地、让所有人都吓破胆的大事!火烧连营那种!”
杜瘸子眼皮抬了抬,枯井般的目光落在地图红点上,又缓缓移到佟鼎盛扭曲的脸上。“放火?”
“对!放火!”佟鼎盛低吼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地图上,“但不是普通的火!我要你开一辆车,装满汽油,撞进去!撞到那栋楼最好,撞不到,就在最近的地方,把油点了!火烧得越大越好,越猛越好!要爆炸,要浓烟滚滚,要让整个松江都能看见!”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佟彪和两个手下脸色都白了。他们想过三叔要制造混乱,但没想到是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的自杀式袭击。这已经不是制造混乱,这是恐怖行为!
杜瘸子捻烟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浑浊的光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评估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以及背后代表的意义和代价。半晌,他才慢慢问:“目标?楼里有什么?”
佟鼎盛呼吸粗重,从牙缝里迸出:“检查组!中央来的巡视组!主要人马有一部分在那里!”他像是怕对方不明白,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最后的畏惧,“除了那个姓林的组长……不能动他,碰都别碰!其他人,不用顾忌!”
杜瘸子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凝固的嘲讽,又像是对“不用顾忌”这四个字背后血腥意味的了然。他重新把没点的烟叼回嘴里,声音依旧平板:“动静太大,跑不掉。”
“没让你跑!”佟鼎盛猛地打断他,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杜瘸子面前,死死盯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杜师傅,我佟老三今天找你,就不是让你干完活还能抽身走人的买卖!这是断头饭!是绝户活!”
他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弯腰,从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运动背包里,掏出两个沉重的小型牛津布手提箱。他先打开其中一个,箱盖掀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薄膜捆好的百元大钞,一沓一万,密密麻麻,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冰冷的光泽。整整一千沓。
“这里,一千万现金。”佟鼎盛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颤抖,他指着钞票,“全是旧钞,不连号,没法追。”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没有钞票,而是排得满满当当、用软布分隔开的一块块黄澄澄的金条,标准制式,每块500克,闪烁着沉甸甸的、亘古不变的财富光芒。粗略一看,至少有几十块。
“这箱里,是五十公斤黄金。现在的市价,你自己算。”佟鼎盛啪地合上两个箱子,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杜师傅,这笔钱,这些金子,足够你家里人——我听说你老娘还在,女儿刚上高中?——足够她们下半辈子,在任何地方,过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富贵!舒舒服服,安安稳稳!”
杜瘸子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嘴里那根烟被咬得微微变形。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情绪,极其复杂,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涌动。亲情,这个他以为自己早已割舍、或者深埋的东西,被佟鼎盛用一千万现金和五十公斤黄金,血淋淋地砸开了口子。
佟鼎盛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知道,筹码押对了。他继续加码,语气放缓,却更显森冷:“杜师傅,你帮我,不是帮我佟老三逃命。我自己有我的路。你帮我,是帮我送这群逼我上绝路的人一份大礼!也是给你自己家里人,挣一个再也不用手沾脏钱、看人脸色、担惊受怕的未来!你进去,或者出不来,我以我佟家祖辈的名义起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哪怕我出去了,这笔钱和金子,一定会分文不少、安全隐秘地送到你指定的人手里!安排她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好地方,新房、新车、好学校、最好的生活!你女儿将来结婚,嫁妆我佟家再单独给一份厚的!”
杜瘸子终于把嘴里那根早已被唾液浸湿的烟拿了下来,在粗糙的指间慢慢捻碎,烟丝和烟叶碎末从他指缝簌簌落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看了很久。仓库里只有他捻碎烟丝的细微声响,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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