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材料辨微 针锋相对（2/2）

沈青山早有准备，神情转为凝重，但语气依然自信：“林组长，您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关键，也是我们市委市政府一直在深入思考和着力破解的课题。松江作为老工业基地城市，产业转型升级确实需要一个过程，新动能的培育也非一日之功。在特定发展阶段，通过适度的城市建设和房地产开发来完善功能、提升形象、吸引要素聚集，是快速改变城市面貌、夯实发展基础的有效途径。这并非我们独有，很多城市都经历过类似阶段。”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枫的表情，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对于潜在风险，我们是有清醒认识和严密防控措施的。一方面，我们严格规范土地出让和管理，确保资金纳入预算，专项用于基础设施和民生改善；另一方面，我们大力推动投融资平台市场化转型，严控新增隐性债务，多渠道化解存量债务。同时，我们正在实施‘工业强市’战略，设立产业引导基金，全力招商引资，推动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目的就是要逐步优化产业结构，降低对单一财政来源的依赖。这是一个动态平衡、逐步优化的过程，我们有信心驾驭好。”

回答有分析、有对策、有展望，显得颇有章法，试图将问题纳入“发展中的普遍现象”和“已有应对策略”的框架内。

林枫没有纠缠于此，话锋陡然一转：“说到城市建设和房地产开发，必然会涉及征地拆迁。棚户区改造是重大民生工程，但群众工作必须做实做细，依法依规保障群众权益。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个棚户区，群众反映的问题很突出，涉及补偿不公、安置不力，甚至反映有涉黑涉恶势力介入，采用暴力威胁手段。作为市委书记，你对这个项目了解多少？对群众反映的这些问题，尤其是‘鼎盛集团’在拆迁中的行为，以及相关部门是否存在处置不力的情况，有什么看法？”

沈青山心里再次“咯噔”一下，但脸上迅速换上严肃和痛心的表情：“林组长，那天您指出那个点后，我深感震动，回来立即做了全面调查和部署！拆迁工作关系到群众切身利益，出现这样的问题，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不到位的地方，基层执行可能出现了偏差。我已经责成区里和相关部门成立联合工作组，重新核查补偿标准，听取群众诉求，务必依法依规、公平公正地解决问题！对于可能存在的暴力威胁行为，公安机关已经介入调查，一经查实，严惩不贷！至于‘鼎盛集团’作为实施单位，如果其在拆迁过程中有任何违法违规行为，我们绝不袒护，坚决依法处理！”

他的回答听起来义正辞严，态度坚决，把问题定位为“基层执行偏差”和“实施单位可能违规”，试图将市委和他个人的责任撇清，同时展现雷厉风行的“纠错”姿态。

林枫目光如炬，紧追不舍，语气依然平稳，但问题更加具体：“青山同志，我调阅了你们市里关于服务民营企业的会议纪要。其中明确要求对鼎盛集团这样的企业‘高看一眼、厚爱三分’，成立由你亲任组长的工作专班。这种针对单一企业的特殊‘保姆式服务’，是否符合构建亲清政商关系的要求？在具体操作中，如何确保公平公正，防止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

沈青山的额头微微见汗。他没想到林枫连这种内部会议纪要都调阅了，而且抓住了其中最敏感的措辞。但他迅速镇定下来，解释道：“林组长，这是我们为了优化营商环境、推动重点项目落地采取的一项创新性服务机制。初衷是提高行政效率，及时解决企业在投资建设中遇到的实际困难，这也是许多地方都在探索的做法。我们始终坚持‘亲’‘清’原则，专班的工作是在法律法规和政策框架内进行的，所有协调事项都有记录可查，目的是为了项目顺利推进，早日惠民，而不是为企业谋取不正当利益。我们对所有来松江投资的优秀企业都秉持服务精神，鼎盛只是其中之一。”

他试图将“特殊照顾”解释为“普遍服务”，将“亲任组长”解释为“重视项目”。

“哦？普遍服务？”林枫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么，为什么群众会反映，在面对鼎盛集团的拆迁时，感到投诉无门，甚至害怕报复？为什么相关信访举报在基层得不到有效处理，最终往往‘已解释政策’、‘引导司法途径’了事？为什么省纪委转办的一些涉及土地出让、项目审批中为特定企业提供便利的线索，指向松江时，最终大多‘未发现违纪问题’或‘反映不实’？你这个由你亲任组长的工作专班，在协调处理与鼎盛集团相关的矛盾纠纷时，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是促进了问题依法公正解决，还是在无形中，给基层执法部门和信访单位传递了某种……不该有的信号？”

一连串的追问，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直指矛盾核心。每一问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沈青山精心准备的语言外壳，触及更深层的疑点。林枫没有提高声调，但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洞察力和压迫感，让沈青山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沈青山的脸色微微发白，后背开始冒汗。他强自镇定，努力保持语气平稳：“林组长，这些问题……可能涉及到具体案件和复杂的历史情况。信访处置有规范的流程，基层单位可能有时存在方法简单、解释不到位的情况，我们会加强督查整改。纪委的调查是独立严谨的，我们尊重其结论。至于专班……主要是协调解决项目推进中的规划、审批等程序性问题，并不直接干预具体的执法和纠纷处理。如果因为我们的重视，导致结反思的地方。”

他开始将问题归咎于“基层误解”、“方法简单”、“历史复杂”，并试图将专班的职责限定在“程序协调”，回避其可能产生的实质性影响。同时，他心里也在飞速盘算：林枫组长到底掌握了多少？连省纪委转办线索的处置情况都知道？难道孙正平那边……？不，应该不会。邱老说过，只要事情做得“干净”，程序上过得去，没有铁证，谁也不能轻易动一个省委常委，尤其是一个有成绩、有魄力的改革者。他必须顶住，不能慌。

林枫看着沈青山虽然紧张但依然在努力辩解、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服气的神情，心中对他的性格和背后可能的倚仗有了更清晰的判断。这是个有底气、有靠山、也善于包装自己的“硬茬”，不会轻易被气势压倒。

他没有继续在具体问题上穷追猛打，那样容易陷入辩论的泥潭。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更高的层面，语气加重了几分：“青山同志，发展是硬道理，但绝不能偏离法治的轨道，更不能以牺牲群众利益和社会公平为代价。领导干部的担当，不仅体现在敢闯敢试上，更体现在依法行政、坚守底线上。松江的工作，省委有期待，群众有期盼，但社会也有监督，历史更有评判。希望你们能真正以人民为中心，把法治观念和规矩意识树得更牢，确保每一项决策、每一个项目都能经得起检验。”

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敲打。没有否定沈青山的“闯劲”，但明确划出了“法治”和“底线”的红线。

沈青山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连忙表态：“林组长的指示非常重要，为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一定带头深刻反思，在工作中更加注重依法合规，更加注重维护群众利益，切实整改存在的问题，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群众的期望！”

他的态度看起来诚恳，但究竟有多少能落到实处，唯有行动能证明。

这次历时近两个小时的“交流”，对沈青山而言，是一场高强度的心理压力和智慧较量。他走出林枫房间时，虽然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内衣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虽然凭借急智和底气扛住了这轮询问，但林枫组长显然已经抓住了松江模式的诸多软肋和疑点，尤其是对鼎盛集团的关注超乎预期。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轻松。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要赶紧“修补”可能存在的漏洞，安抚好棚户区的“尾巴”，另一方面也要想办法……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邱平战的身影，或许，该以汇报工作的名义，向老领导“请教”一下了。

送走沈青山，秦骁看向林枫：“组长，他应对得很熟练，一直在试图把问题往下推，往客观上引。”

周屿也道：“态度看似配合，但关键责任避而不谈，对鼎盛集团的关系解释也难以令人信服。他背后……似乎有所依仗。”

林枫点燃一支烟，缓缓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格外深邃：“意料之中。一个有魄力、有‘成绩’、还有可能有一定背景的地方实力派，不会轻易服软。今天的交锋，是相互摸底。他看到了我们的关注点，我们也看到了他的防守策略和底气来源。这很好，说明我们可能触及了真正敏感的区域。”

“秦骁，你小组的调查，不能停，还要加码。沈青山回去后，一定会加紧‘灭火’和‘补漏’。我们要赶在他的前面，或者在他动作的过程中，捕捉到更有价值的线索。尝试寻找更核心的知情者，或者从资金流向、项目审批的关键节点入手，寻找突破口。动作要更快，更隐蔽。”

“周屿，继续关注谈话中的异常反应，特别是与沈青山、鼎盛集团相关的。同时，留意一下，省里其他领导，尤其是何维舟、赵海峰，对今天这次‘交流’可能产生的反应。沈青山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尝试寻求支持或制造某种舆论。”

“是！”两人领命。

林枫掐灭烟头，目光投向窗外。与沈青山的这次面对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块巨石，虽然水面暂时还未掀起巨浪，但深处的暗流已然开始激烈对冲。沈青山的抵抗和侥幸心理，恰恰说明松江的问题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牵涉还要深。沈青山身后究竟有没有人？如果有，又会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毕竟到沈青山这个级别，能作为省委常委的靠山，多半是和林枫自己一个级别的，黑省这盘棋，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凶险。而他手中的巡视利剑，需要更精准、更坚决地挥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