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杨彪暗察（1/1）

杨彪在汉中的日子，表面看颇为悠然。

他被安排住在四方馆最清幽的东跨院，每日有专人伺候饮食起居，陪同的文吏态度恭谨，有问必答。刘备甚至派了几次车驾，邀他游览汉中名胜——登临古汉台，追怀高祖遗迹；泛舟汉水，观两岸屯田之盛；参观武库匠营，见识新式军械。所见所闻，无不彰显着此地治理有序，兵精粮足，人心安定。

然而杨彪心中那杆秤，却愈发沉重。他看到的越是井然有序，越是兵强马壮，越是说明刘备根基已深，绝非侥幸。更让他惕然的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几乎无所不在的向心力。无论是田间老农、市井商贾，还是营中士卒、衙署小吏，言谈间对“汉中王”、“刘皇叔”的尊崇与信赖，都自然真挚，绝非强行灌输可得。这份民心士气，是许都那座日益惶惑的宫城、那位愈发孤疑的丞相，都难以比拟的。

他试图从陪同的文吏口中、从接触的士人闲谈里，探听刘备集团内部的缝隙，是否有骄兵悍将难以驾驭？是否有新附旧臣彼此倾轧？是否有荆益派系之争？但所得甚微。文吏们回答滴水不漏，士人们谈及军政则多含糊其辞，偶有议论，也多是对“早日北伐，还于旧都”的期盼。杨彪知道，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态度——在汉中，质疑刘备的权威或道路，似乎是一件不合时宜、甚至危险的事情。

唯一让他感觉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是偶尔听到的、对南征归来的某几位将领私下作风的微词，或是对新近擢升的一些年轻官员能力的怀疑，但这些细碎的声音，很快会被更宏大的、对整体功业的赞颂所淹没。杨彪清楚，任何政权都不可能铁板一块，但刘备显然有足够的能力和手腕，将这些可能的杂音压制在可控范围，或者转化为正向的动力。

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另一项使命——观察刘备本人。在几次有限的会面中，无论是公开场合的典礼性接见，还是私下较为随意的宴饮，刘备给他的印象始终如一：沉稳、温和、诚恳，却又深不可测。那双眼睛清澈平和，但当你试图深入探究时，却仿佛望进一片深邃的海洋，看不到底。他谈论天下大势、百姓疾苦时，情感真挚；提及曹操时，言辞谨慎，多称“曹公”，少用恶语，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决绝；对待自己这个老臣，礼数周全，尊重有加，但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杨彪在心中一次次确认。他不像年轻时遇到的董卓那般暴戾张扬，不像袁绍那般矜傲优柔，也不像曹操那般诡谲莫测、霸气外露。刘备就像水，温和时润物无声，坚韧时水滴石穿，磅礴时亦可惊涛骇浪。他手中握着玉玺、大义、民心、强兵，却依然表现出足够的耐心与克制。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圣主仁君，要么……就是比曹操更可怕的野心家。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观察中流逝，距离告天大典，只剩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