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暗潮交锋(1/1)
几乎在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的汉中王宫偏殿,亦是灯火通明,气氛却迥然不同。
殿内温暖,铜兽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刘备踞坐主位,面色平和。下首,诸葛亮、郭嘉、庞统、法正、刘晔等核心谋士俱在。一份来自许都的加密军报刚刚被诵读完毕。
“曹操以已罢官在家的太尉杨彪为使,六日后出发,前来观礼。”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时,边境异动:曹仁率虎豹骑驻昆阳,张绣移防鲁阳,乐进接掌于禁旧部守舞阴。整个颍川—南阳边境,曹军戒备,骤然森严数倍。”
刘备拿起那份密报,又细细看了一遍。昏黄的灯光下,他鬓角已见微霜,但目光依旧清澈锐利。半晌,他微微一笑,将绢帛轻轻放在案上:“曹孟德这是防着孤借大典之机,骤起大军,突袭中原啊。”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倒是谨慎得很。杨彪……嗯,选得好。四世三公,海内人望,且已罢官,算半个闲散之人。他来,既不显曹操弱势低头,又能堵天下士人悠悠之口。”
“然也。”诸葛亮点头接口,羽扇停住,“杨文先此番前来,名为观礼庆贺,实为观势窥虚。我军中兵马多寡、器械精良、粮草囤积、将领是否和睦,乃至……”他看向刘备,目光澄明,“大王您本人的气色风度、心志意向,皆在其仔细观察之列。此老历经风雨,眼光毒辣,不可不防。”
“那就让他看。”刘备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已初见轮廓的巍峨祭台,“孤正欲让天下人,让曹孟德派来的眼睛好好看看,如今的汉中,如今的王师,是何等气象!民心士气,岂是藏匿遮掩可得?”
一直斜靠在椅中、略显慵懒的郭嘉,此时开口道:“大王,让杨彪看明处的风光无妨。然需留意,曹操此举,恐非明面上的安排如此简单。暗地里,必有他谋!”他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据荆州、南阳细作连日来急报,兖州、豫州境内,近来官吏催逼甚急,加征粮赋,且此次主要摊派对象,竟是各地士族豪强。兖豫士林,已是怨声载道,暗流涌动。曹操……这是在竭泽而渔,为可能爆发的持久大战,强行积蓄粮草。”
“加征粮赋?还是针对士族?”刘备眉头微蹙,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敛去,代之以一丝沉凝,“战端未启,先伤民力,损及根本,岂是长久之计?曹孟德素来知兵,何以行此下策?”
“此正是曹操目下最大困境所在,也是其心焦如焚之明证。”郭嘉分析道,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其地狭民疲,物产不丰,粮草转运维艰,难以与我九州之地持久抗衡。故其战略,必求速决。要么,以边境严阵、内部加征之态,示敌以弱,诱我急躁进兵,在其预设的坚固防线前决战,消耗我军锐气;要么……”他眼中闪过冷光,“便是行险一搏,出奇制胜,以求一役扭转乾坤。”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郭嘉身上。刘备走回座位,缓缓坐下:“以奉孝之见,曹操会如何‘出奇’?又如何‘制胜’?”
郭嘉伸出两根手指:“无非二者。其一,险中求乱。趁我大典之际,四方宾客云集,汉中鱼龙混杂,遣死士或收买内应潜入,或散布流言,或制造事端,甚至……图谋行刺。目的不在于真能伤及大王根本,而在于毁我大典庄严,挫我新兴声威,令天下观望者心生疑虑。”
“其二,”他收回一根手指,语气加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重兵布防豫州边境,摆出严防死守、与我决战南阳—颍川的姿态,吸引我主力注意。暗地里,却秘密集结精锐,西出凉州,借韩遂旧部及已降羌胡之力为导,穿越武都、阴平险峻山道,出其不意,直插汉中腹背!若此路得通,汉中震动,我前线大军必首尾难顾,曹操或可一举翻盘!”
“凉州……”刘备眼神骤然一凝,口中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奉孝先生所虑,并非空穴来风。”庞统接口道,“曹操之子曹彰勇猛善战,近年来在凉州,借助归降的韩遂及其旧部影响,软硬兼施,确实基本平定了陇西、金城一带较大的羌胡部落,使其臣服。凉州骑兵,彪悍善战。若自陇西、金城南下,穿越羌道,过武都、阴平,虽群山阻隔,鸟道羊肠,行军极其艰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行。昔日高祖皇帝,便是采纳韩信之策,明修栈道迷惑项羽,暗度陈仓故道,还定三秦。曹操熟读兵史,焉知不会效仿?”
良久,刘备开口:
“大典在即,不容有失,亦不容任何宵小作乱。大典内外护卫、宾客筛查、治安肃靖之事,全权交由叔至负责。陈到心细如发,办事缜密,有他亲自布置,层层筛检,步步设防,纵有鬼蜮伎俩,也难逞其奸。”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如刀,划过凉州、武都、阴平,最终定格在汉中。
“至于凉州一路……不可不防,亦不必过虑。”刘备转身,目光扫过诸位谋士,“速传孤令:一,命马超加紧整训并州兵马,提高戒备,并派精干骑队,巡弋陇右方向,震慑宵小;二,令张翼、吴班二将,即刻增兵武都、阴平诸要隘,多设烽燧哨卡,险峻处加筑垒壁,广布蒺藜陷坑,务必锁死南下通道;三,遣得力细作,携带重金,潜入凉州,特别是金城、陇西羌胡聚居之地,密切监视韩遂旧部动向及曹军是否有秘密集结迹象,重金收买,散布流言,离间其心。”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汉中”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
“曹操若稳守兖豫,或许还能多延些时日。若真敢行此弄险之棋,妄图以偏师奇袭,撼我根本……”刘备眼中寒光凛冽,一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伐之气隐隐透出,“那么,定军山下,汉水之滨,便是他这支精锐,最好的埋骨之地!”
言罢,他袖袍一挥:“诸卿且去安排吧。大典照常准备,要更隆重,更庄严。孤,要在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告天受玺!”
“诺!”殿中众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