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先北后南(1/1)
数日后,汉中王宫正殿之内,刘备端坐王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殿中两位来自不同方向、代表着截然不同心思的使者。
曹操的使者,是素以礼仪娴熟着称的郗虑。他手捧所谓的天子“敕封”诏书与象征性的印绶,诵读着华丽而空洞的词藻,将刘备称王描述为“抚安西土,功在社稷”,故朝廷“特予嘉勉,以彰殊勋”。
孙权的使者,则是其长史吕范精心挑选的一位能吏,名唤顾承,言辞恭顺,姿态放得较低,口称“恭贺汉中王殿下,顺天应人,克承大统”,献上的贺礼虽不甚丰厚,却也经过精心挑选,多是南中特有的象牙、犀角、香料等物,以示诚意。
刘备神色平和,依礼接待,对郗虑不卑不亢,对顾承温言抚慰,尽显王者气度。待繁琐的礼仪完毕,两位使者被引往馆驿安置,殿门缓缓合拢,方才那庄重而略显疏离的气氛为之一变。
刘备起身,引着郭嘉、诸葛亮、庞统、刘晔、法正、张松、刘巴等核心谋臣,转入侧殿一间更为隐秘的议室。此处陈设简单,唯有一张巨大的山川舆图悬挂正中,四周摆放着蒲团与矮几,气氛立刻变得务实而紧凑。
侍从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刘备挥退左右,只余心腹数人。他走到舆图前,背对众人,凝视片刻,方才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位智谋之士,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室中格外清晰:
“曹操遣使,‘敕封’于我,其意不言自明。无非是汉中、米仓道新败之后,无奈之下的缓兵之计。欲借这纸空文,彰显其手中天子招牌尚未完全失效,更要为他自家舔舐伤口、休养生息、稳固内部拖延时间。”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至于孙权来贺,言辞何其恭顺,姿态何其卑微?实则是困居南中,惧我兵威,行韬晦苟全之策,意图赢得喘息之机,徐图再起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上标着“许都”与“永昌”的两个点上:“此二人,一虎一狼。曹操是虎,虽暂敛爪牙,蜷缩中原,然其奸雄本性,志在天下,根基犹存,心未死。孙权是狼,受伤遁入山林,看似孱弱,然其狠戾坚韧,统御之能,亦不可小觑。如今,天下三分之局已显,我军下一步,当指向何方?”
他的问题掷地有声:“是先北定中原,剿除国贼曹操,还天子于洛阳?还是先南平边鄙,铲除后患孙权,全据长江上游,稳固根本?诸卿皆腹有良谋,今日但请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话音甫落,刘晔便率先出言:“大王,晔以为,当此之时,我军兵锋,首指曹操!”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中原大片区域:“曹操,乃国贼也!名虽汉相,实为国贼!挟持天子,屠戮忠良,废立由心,犹如董卓之流,天下共愤。讨伐曹操,乃是伸张大义,吊民伐罪,名正言顺,天下忠义之士必然影从。此其一,名分之利。”
“其二,”他手指重点敲了敲司隶、兖、豫、凉诸州,“曹操所据,乃中原腹心之地,司隶、兖、豫,人口稠密,田土肥沃,钱粮丰饶,凉州虽偏,亦产马匹,此乃王霸之资,远非孙权所据南中那等偏远、贫瘠、蛮荒之地可比。若能一举破曹,尽得中原,则天下大势,十成已定其七八!届时,孙权孤悬西南烟瘴之中,兵微将寡,内忧外患,我军挟破曹之威,或可传檄而定,纵需用兵,亦易如反掌。反之,若先攻孙权,即便尽得南中五郡,得其地不足以大幅增强我实力,反需分兵镇守,耗费钱粮以安抚蛮夷,于全局无根本改观。更可虑者,若我军主力深陷南中,旷日持久,则白白给予曹操最宝贵的喘息之机,使其恢复元气,加固防务,日后北向,更难对付。此乃舍本逐末,智者不取!”
张松捻着颌下短须,点头补充,语气带着蜀地士人特有的敏锐与对名分的看重:“子扬之言,深合大义。曹操虽默认大王王号,实属形势所迫,其心叵测。然天下悠悠众口,观此情形,或会错觉曹操气沮,朝廷权威愈发衰微。我方若此时不趁势高举‘讨逆汉贼’之旗,北向中原,反而调转兵锋去攻打看似恭顺的孙权,恐失大义名分,予人以口实。或有人言我欺软怕硬,专拣弱者欺凌;更甚者,或会揣测我方与曹操有何不可告人之默契。如此,则于大王仁德信义之声名有损。故,松亦以为,当先北后南,名正言顺,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