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宿舍里的林婉(2/2)
“真不认识?”李干事目光如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叫瓦西里,一个俄国人,表面上是个落魄的音乐教师,实际上……可能有些别的背景。我们收到线报,他近期曾在你负责的病区附近出现过,似乎试图接触过你病房里的某个小病人。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瓦西里!那是她和上级偶尔使用的死信箱联络人之一!他怎么会暴露?还被拍了照?是试探,还是他们已经掌握了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再次仔细看了看照片,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的样子,最后还是摇头:“对不起,李干事,我真的没印象。病区人来人往,探视的家属很多,俄国人也有,我可能没特别注意。这个小病人……是哪个孩子?”
李干事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照片,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关系,可能是我多虑了。不过林同志,现在是特殊时期,敌我斗争复杂尖锐,任何一点异常都不能放过。希望你理解组织的苦心,在这里安心等待调查结果。在此期间,如果想起任何值得报告的情况,或者有什么人试图联系你、传递东西给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向于副科长报告,明白吗?”
“我明白,李干事。”林婉点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休息吧。”李干事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不要离开房间,随时等待下一次问询。”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远去。
林婉保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样,瘫软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大口喘息着,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瓦西里暴露了!虽然李干事可能只是怀疑,没有实证,但这意味着那条紧急联络线很可能已经不安全了!而他们果然在重点查她和宋梅生的关系,还有任何可能的、非常规的接触。
不能再等了。她原本还想再坚持一下,看看有没有转机,或者等宋梅生那边是否能有消息。但现在看来,等不到了。审查只会越来越严,突破口会越来越多。瓦西里的暴露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下一次,他们拿出来的,可能就是更确凿的东西,或者,直接动刑。
她不能连累瓦西里,不能连累可能还在运作的其他同志,更不能……让宋梅生因为她的不谨慎而陷入绝境。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油漆斑驳的写字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针线盒、几本旧杂志、一支快用完的牙膏。她拿出针线盒,打开,在最底层,有一小截用蜡封好的、铅笔芯那么细的纸卷。这是她最后的手段,早就准备好的。纸卷里是她用密码写就的简要情况说明,以及最重要的、关于“清风计划”代号的警告。她不知道这个计划具体是什么,但上次宋梅生冒险传递消息,提到了这个代号,她记下了。这可能关乎很多人的生死,必须送出去。
传递对象,她早就想好了。不是瓦西里,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联络点。是她负责的一个小病人,叫小豆子,得的是肺炎,快要好了,就住在这栋楼另一头的临时隔离病房。孩子才七岁,聪明,因为林婉对他特别好,总偷偷给他糖吃,他很黏林婉。最重要的是,小豆子的舅舅,在街口摆摊修鞋,人很老实,但小豆子说过,他舅舅认得一个在俄国咖啡馆帮工的远房亲戚。
这是一个极其脆弱、绕了太多弯的联系,成功率可能不到一成,而且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灾难。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不被监视的可能途径。医院对孩子进出管理相对松,尤其小豆子快出院了。她可以借查房的机会……
不,不能查房。她现在被限制,离开房间去病区,会引起怀疑。
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个小铁罐,里面种着几瓣已经发芽的大蒜,绿莹莹的,给这灰暗的房间带来一丝可怜的生气。那是小豆子前几天悄悄溜过来送给她的,说是“给林姐姐病房添点绿色”。
有了。
她迅速行动起来。先将那小截蜡封的纸卷,小心地塞进一个空了的、拇指大小的磺胺药瓶里,用原来的软木塞塞紧。然后,她找出上次小豆子偷偷塞给她的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将小小的药瓶仔细地用糖纸重新包好,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水果糖。最后,她找来一张小纸片,用铅笔以孩子能看懂的、画图的方式,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窗外,又画了一个修鞋摊和一杯咖啡的简笔画。她相信小豆子的机灵,能看懂这是让他把“糖”通过修鞋摊舅舅,带给咖啡馆的亲戚。
做完这些,她将重新包好的“糖”和那张小纸片,小心地放回那个种蒜的小铁罐,埋在蒜苗的根部,轻轻拨弄了一下泥土,掩盖好。
刚做完这一切,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比较杂乱。林婉立刻回到床边坐下,拿起一本杂志,做出阅读的样子,心脏却跳得像擂鼓。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于副科长谄媚的声音响起:“小豆子,慢点跑!林护士就在里面,问个好就出来,别吵着林护士休息!”
“林姐姐!”门被推开一条缝,小豆子圆圆的、还有些病态苍白的小脸探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林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剧烈的心跳,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放下杂志:“小豆子,你怎么跑来了?今天好点没有?”
“好多啦!于伯伯说我可以来看看林姐姐!”小豆子挤了进来,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病号服,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冻梨。
于副科长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这孩子,非要来看你。林护士,你们聊两句,我就带他回去。”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于科长费心了。”林婉对于副科长点点头,然后朝小豆子招手,“来,到姐姐这儿来。冻梨凉,少吃点。”
小豆子蹬蹬跑过来,很自然地被林婉拉到床边。林婉用身体挡住于副科长的视线,手似乎很随意地摸了摸小豆子的头,然后顺势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地说:“罐子里,糖,给舅舅,看图。”
小豆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林婉,然后重重点头,大声说:“知道啦林姐姐!我以后不吃凉的了!” 他转过身,跑到窗台边,像是好奇地看了看那罐蒜苗,“林姐姐,你的蒜苗长得好绿呀!”
“喜欢吗?”林婉笑着问,心却揪紧了。
“喜欢!”小豆子说着,小手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蒜苗边的土,指尖碰到了那个硬硬的小包。他极其自然地将小包攥在手心里,然后缩回手,插进了病号服的口袋。“林姐姐,我要回去吃药啦!下次再来看你!”
“好,快回去吧,听医生护士的话。”林婉柔声说,目光紧紧跟着他。
小豆子对于副科长摆摆手:“于伯伯,我们走吧!”
于副科长没看出什么,领着蹦蹦跳跳的小豆子走了。门再次关上。
林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和飘洒的雪沫。小豆子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被于副科长牵着,朝病房楼走去。小小的身影渐渐模糊在风雪里。
糖送出去了。希望,能到该到的人手里吧。
她不知道宋梅生现在怎样,不知道王大力是否解决了双城的麻烦,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做了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剩下的,只有等待,和坚持。
她回到床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粗糙的纸页,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上。这双手,救过人,也即将可能……沾上血,或者,彻底失去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