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宿舍里的林婉(1/2)
哈尔滨市立医院的护士宿舍,是栋二层的老旧红砖楼,窗户窄小,墙皮斑驳,冬天靠每个房间一个小铁炉子取暖,煤烟味总也散不尽。林婉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背阴,终年少见阳光,此刻更是冷得像冰窖。炉子里的煤块早就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有气无力的热气。
她没去加煤。不是没有,床底下还有小半麻袋,是入冬前医院发的。只是不想动。加了煤,炉火旺起来,屋子里或许能暖和一些,但那种虚假的、短暂的暖意,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被囚禁的困兽,等待裁决的囚徒。
停职通知是三天前直接送到科室的。护士长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惋惜、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理由是“近期工作状态欠佳,需接受内部调查,厘清某些问题”。话说得含糊,但在医院这种地方,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时局,所有人都明白“内部调查”意味着什么。她被要求“暂留宿舍,配合调查,未经允许不得擅离,随时接受问询”。
行李简单检查过,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专业书籍,没什么特别。来人翻得很仔细,连那本《护理学基础》都一页页抖过,枕头芯也捏了一遍。她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片冰凉。他们不是在找违禁品,而是在找“联系”,找“证据”,找任何能把她和某个名字、某个组织联系起来的蛛丝马迹。
还好,她早就处理干净了。和宋梅生有关的一切,那枚他随手送她的、不值什么钱却让她珍藏许久的琥珀小坠子,早就被她缝进了棉袄内衬,后来又趁着一次外出,扔进了松花江结了薄冰的江心。他们之间传递过的、仅有的一两张字条,看过即焚,灰烬冲进下水道。连记忆,她都在反复地、强迫性地清洗、打磨,确保在任何情况下——哪怕是药物作用下——说出的关于宋梅生的部分,都是一个普通女人对一个有权势、有魅力的男人的、带着距离感的仰慕和一点点无奈的纠葛,仅此而已。不能是同志,不能是情人,甚至不能是“朋友”。
但这并不能让她感到安全。军统的家规她太清楚了。怀疑一旦产生,就像毒藤的种子落地,除非连根拔起,否则必然会疯狂生长,直到将宿主绞杀。他们不会因为她“没有证据”就放过她。他们有的是办法,从精神到肉体,一点一点磨掉你的意志,撬开你的嘴,或者,逼你“自我了断”以证清白。
窗外天色阴沉,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林婉蜷腿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第一次在警察局的酒会上见到宋梅生,他穿着笔挺的警官制服,在一群脑满肠肥的日伪官吏中显得格外挺拔,言谈举止圆滑却不下作,眼神深处有种她看不懂的疏离和清醒。他过来敬酒,称她“林护士”,夸她白衣天使,笑容无可挑剔,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时,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力度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简单。后来奉命接近,试探,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冒险传递的关于黑龙沟的警告……画面最后定格在他被带走“协助调查”那天下午,她在医院门口远远看到的、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特务科黑色轿车里的一幕。那一刻,她心脏骤停的恐慌和绝望,此刻依然清晰。
她救不了他。甚至,自己也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秋田来过医院,打听过她。军统内部审查,必然也会追问她和宋梅生的关系。无论她怎么说,都会引起怀疑。说她只是逢场作戏?一个洁身自好的女特工,为何要对一个名声不佳的伪满警察局长“逢场作戏”?说她动了真情?那更是致命,意志薄弱,被敌方腐蚀,同样是重罪。
无解的死局。
“咚咚咚。”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淡。
林婉浑身一颤,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护士服——即使被软禁,她也坚持每天穿上,这是一种无言的姿态。她走到门边,拉开插销。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医院行政科的于副科长,点头哈腰,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另一个,林婉没见过,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眼神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像是随从。
“林护士,这位是总务处的李干事,来……来了解一下情况。”于副科长搓着手,介绍道。
总务处?林婉心里冷笑。军统在伪政权内部常用的掩护身份之一罢了。
“李干事,请进。”林婉侧身让开,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无故停职的淡淡委屈和不解。
李干事点点头,迈步进来,目光在狭窄简陋的房间里迅速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婉脸上。于副科长和那个黑衣随从守在门口,没有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但留了一条缝。
“林婉同志,坐。”李干事自己先走到屋里唯一一张旧椅子前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同志。这个称呼让林婉心头一凛。是试探,还是已经定性?
她依言在床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是一个标准的、略带拘谨的聆听姿态。
“林同志在医院工作,有五年了吧?”李干事翻开公文包,拿出一本薄薄的卷宗,低头看着,随口问道。
“是,民国二十三年夏入院,一直在外科病房。”林婉回答,声音清晰。
“表现一直不错,业务精湛,认真负责,同事和病患评价都很高。”李干事像是在念评语,然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投向林婉,“所以,对于这次突然停职,接受调查,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或者说,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在哪些方面,出了‘问题’?”
问题来了。林婉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时,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迷茫和不安:“李干事,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恪守护士本职,尽心照顾病人,从未有过懈怠,更不敢有任何违反院规乃至国法的行为。停职通知下来,我自己也很震惊,不明白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或者……惹了什么麻烦。”她咬了下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是因为前阵子我精神不太好,偶尔走神,甚至……甚至配错过一次药,我承认错误,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但停职调查……我实在不明白。”
她主动承认“配错药”这个已知的、相对轻微的过错,以退为进,显得诚恳。
李干事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配错药,确实是失职,但也只是工作疏忽。停职调查,自然不是因为这种小事。”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钝刀子慢慢切入,“林同志,你个人生活方面,有没有什么……需要向组织说明的情况?比如,社交往来,人际关系?”
“社交往来?”林婉脸上露出适当的困惑,“我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和科室里几个要好的姐妹偶尔一起吃饭逛街,接触的都是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社交很简单。”
“哦?是吗?”李干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似乎锐利了一些,“我听说,你和警察局的宋梅生副局长,似乎有些交往?能说说吗?”
终于问到这个了。林婉心跳加速,但脸上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被窘迫和无奈取代:“李干事是说宋副局长……是的,我认识他。是在一些……一些社交场合,医院有时会配合警方处理一些受伤的犯人或者治安事件,宋副局长有时会过来。他……他这个人,比较……活跃,对医护人员也很客气,请科室吃过几次饭,我也在场。私下里……没什么交往。”她措辞谨慎,将关系界定在“因工作认识的上级官员,略有接触”的范围内。
“只是客气?只是吃吃饭?”李干事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可我听说,宋副局长对你,似乎颇为欣赏?甚至,有过一些超出寻常的……关切?”
林婉的脸更红了,这次带着明显的羞愤和委屈:“李干事!这话从何说起?宋副局长是长官,对通护士,也懂得自尊自爱,绝不会做那些有损名誉、惹人闲话的事情!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是对我的侮辱!”她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眼圈也红了,演技无可挑剔。
李干事看着她,没说话,似乎在评估她反应的真实性。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炉灰偶尔塌落的细微声响,和门外隐约传来的、于副科长压低嗓音咳嗽的声音。
过了半晌,李干事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林同志,不要激动。组织上问你这些,也是对你负责。宋梅生这个人,背景复杂,身处要害部门,与他交往过密,本身就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风险。尤其是现在……”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他本人的情况,也比较微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林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会注意保持距离,绝不给组织添麻烦。”她认错态度良好,但咬死了“只是普通认识”。
“嗯。”李干事合上卷宗,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林婉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婉低头看去,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街上偷拍的,上面是一个穿着棉袍、背影消瘦的男人,正走进一家招牌上有俄文的面包店。她心里猛地一抽,脸上却露出仔细辨认的茫然,然后摇摇头:“不认识。这是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