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明前后(1/2)
记录者前言:癸丑年三月廿一至四月十五。清明前后,万物生长与哀思并存。小涵的疗愈之路在这个季节出现了新的节奏:户外写生让她重新连接自然,林远的再次出现带来意料之外的平静,学校里的“情绪小书”项目意外开花。而那个在图书馆偶遇的建筑师,以微妙的方式再次进入她的视野。创伤的伤疤还在,但疤痕下开始长出新的皮肤组织。本章将记录这些缓慢而确凿的变化,以及小涵如何在梦与醒之间搭建一座脆弱的桥。
——寒,记于癸丑年四月十八
一、植物园的樱花
三月廿三,周六,植物园樱花盛开的季节。
绘画班一行八人在陈老师带领下来到樱花园。粉白色的花云连绵如雾,风吹过时落英缤纷。游客很多,但陈老师找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角落,在一株老樱树下铺开野餐布。
“今天我们画‘流动’。”陈老师说,“樱花是流动的——从花苞到盛开到飘落。情绪也是流动的。不要试图画一朵完美的花,要画花在时间中的状态。”
小涵选了水彩。她调了很淡的粉色,在纸上先铺了一层水,然后让颜色在湿润的纸面上晕开、渗透、交融。不控制,只是观察颜色如何自己寻找形状。
刘雨坐在她旁边,画的是油画棒,用厚重的色彩堆叠樱花树的质感。两人偶尔低声交流,更多时候各自沉浸。
画到一半,小涵抬起头休息眼睛。阳光穿过花枝,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有孩童在嬉闹,笑声清脆。空气中是樱花淡香混合泥土的气息。
很平常的春日景象。但小涵突然意识到,这是逃婚后第一次,她没有在任何时刻想起腊月初八。没有比较“如果婚礼顺利现在会怎样”,没有计算“已经过去多少天”,只是单纯地存在于这个樱花飘落的当下。
那一刻的空白,像伤口第一次不再疼痛。
她低头继续画。水彩在纸上晕染出意外的形状——不是樱花,更像某种翅膀,或者火焰。她没有纠正,顺着颜料的流向继续添加细节:一点青色像远山,一点赭石像土地,金色的点像阳光碎屑。
“你画的是什么?”刘雨凑过来看。
“不知道。”小涵诚实地说,“只是让颜色自己走。”
“好看。像……重生。”刘雨指着一处颜色交融的地方,“这里,毁灭和新生在一起。”
小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深红和嫩粉交织,暗褐和金黄渗透,确实像某种蜕变的过程。她想起李医生的话:“创伤不是要消除的污点,是要整合的片段。”
也许绘画就是这样整合的过程:让所有颜色共存,让所有情绪同在,在画纸上达成某种和解。
休息时,陈老师让大家分享画作。轮到一个退休阿姨时,她红着眼圈说:“我画的是我先生。他去年走的,肺癌。樱花飘落让我想起他最后的日子……很美,也很痛。”
陈老师轻声说:“美和痛可以共存。谢谢你的分享。”
小涵看着阿姨的画:樱花树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走远,但回头微笑。画得并不精致,但情感真挚。
轮到她时,她说:“我画的是……流动本身。颜色自己的选择。”
“你允许颜色选择?”陈老师问。
“嗯。我放弃了控制。”
“这很难。”陈老师说,“尤其在经历过失控的创伤后,能再次放手控制,是很大的进步。”
小涵点头。她想起那些噩梦,梦里她总是试图控制——控制林远不要消失,控制自己不要坠落,控制场景不要切换。但越控制,越恐惧。
也许疗愈的一部分,就是学会与失控共存。
二、林远的道歉信
三月廿八,小涵收到一封信。纸质信封,手写地址,邮票是普通邮票。没有寄件人信息,但她认出是林远的笔迹。
她拿着信在门口站了很久。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轻声问:“谁的信?”
“林远的。”
母亲的表情复杂:“要看吗?”
“要。”小涵说,“但不在家里看。”
她拿着信去了社区的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春天下午的阳光很暖,有老人在下棋,孩子在滑滑梯。平常的人间烟火。
她拆开信。信不长,两页纸。
“小涵:
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里。莉莉说你可能不想见我,所以我选择写信。
首先,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逃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懦弱、最残忍的事。没有借口,没有理由,只是懦弱。我不敢在还能挽回时说真话,不敢面对你的眼泪和两家的责难,所以选择了最糟的方式。
普吉岛的事……那个女孩叫沈薇,上海某投行的。我们认识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她主动搭讪。当时我们婚礼筹备压力很大,经常吵架,我觉得你不再理解我……这些都是借口。真相是,我在平淡中迷失了,被新鲜感诱惑,犯了错。
和她去普吉岛,一方面是想逃避婚礼,另一方面也是幼稚的报复——对你,对生活,对我自己。但我很快就后悔了。在岛上第三天,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还没拉黑我),是你和学生在教室庆祝新年的照片,你笑得很温柔。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失去了什么。
回来后我和她分手了。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无法面对自己。我搬了家,换了工作,试图重新开始。但每晚都做噩梦,梦到你穿着婚纱在等我,梦到你哭,梦到你问为什么。
这三个月,我接受了心理咨询。医生说我有人格不成熟的问题,习惯逃避冲突,用新关系掩盖旧问题。我在学习面对这些。
写这封信,不是求原谅,不是求复合。只是想告诉你:
1. 逃婚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你很好,九年里你一直很好。是我们不合适,而我用了最糟的方式结束。
2. 我真心爱过你。十九岁到二十八岁,那些美好都是真的。只是后来我变了,或者我们都没跟上彼此的成长。
3. 我会承担所有经济损失。我已经把钱转给你父亲,但他退回了。如果你同意,我可以直接转给你。
4.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面向你道歉。如果不愿意,我理解。
最后,真心希望你过得好。你值得被好好爱。
林远
癸丑年三月廿六”
信看完了。小涵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手很稳,心跳很平。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像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她想起李医生说的:“当你能平静地听他的道歉,而不被情绪淹没,说明你已经从创伤中走出来了。”
走出来了?她不确定。但至少,这封信没有把她拉回那个腊月初八的酒店房间。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孩子们玩耍。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摔倒了,哭起来。她的妈妈跑过去,抱起来,拍拍土,亲亲额头。女孩很快笑了,继续跑。
很简单的场景。但小涵突然哭了。
不是为林远哭,是为自己哭。为那个穿着婚纱等待的自己哭,为那个被四百人围观崩溃的自己哭,为那个做了六十四天噩梦的自己哭。
哭了很久,眼泪流得很畅快。没有压抑,没有羞愧,只是让眼泪流出来,像春天的雨水清洗冬天的尘埃。
哭完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在最新的空白页写回信。不是真的寄出,是写给自己的版本:
“林远:
信收到了。谢谢你的道歉。
我不恨你了。很需要力气,而我的力气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教书,画画,好好生活。
钱的事,既然我爸退回了,就算了。二十万买一个教训,对我对你都值得。
不用见面了。该说的话,在梦里已经说过了。现实中的见面,只会让伤口重新流血。
你说你爱过我,我相信。我说我爱过你,也是真的。但爱不是保险,不能保证不受伤。我们都没错,也都错了。
最后,也祝你过得好。不是客套,是真心。因为只有你过得好,才能真正明白你失去了什么,才能真正成长。
各自安好吧。
小涵”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纸飞机。站起来,用力掷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滑翔,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草地上。有孩子跑过去捡起来,展开看,看不懂,又折成别的形状。
这样挺好。有些话,不需要被读懂,只需要被说出。
三、图书馆的再遇
四月二日,清明假期前一天,小涵又去了市图书馆。这次是想找一些关于“艺术治疗”的资料。
她在心理学区域找书时,又看到了那个建筑师。他这次在看一本很厚的摄影集,封面上是各种建筑废墟。
小涵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招呼。但当她抱着一摞书找座位时,发现阅览区几乎坐满了,只有他对面还有一个空位。
她走过去,轻声问:“这里有人吗?”
建筑师抬起头,看到她,微笑:“没有,请坐。”
两人各自看书。小涵翻着《艺术治疗导论》,里面讲到绘画如何帮助表达无法言说的创伤。有一段话特别标注:“当语言失效时,图像成为另一种语言。创伤往往存在于前语言区域,因此图像更能直达核心。”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建筑师在看她。
“你在研究艺术治疗?”他忽然问。
小涵抬头:“嗯。我是老师,也在学画画,想了解这些。”
“很有意思的领域。”建筑师合上摄影集,“建筑其实也是一种治疗——空间影响情绪。好的建筑应该给人安全感,让人感到被容纳。”
“你设计过这样的建筑吗?”
“尝试过。”他翻开摄影集,指着一张照片,“这是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在灾后重建区。设计时我特别考虑了光线和流线,让空间既有开放性又有私密性。很多人在那里做心理重建小组。”
照片上的建筑很简洁,但温暖。大面积的玻璃,木结构,有很多角落可以独处,也有开阔的公共区域。
“很美的设计。”小涵由衷地说。
“谢谢。”建筑师顿了顿,“上次你说在找一本书,找到了吗?”
小涵想起那个梦。“还没完全找到。但我开始写自己的书了。”
“写作?”
“嗯。给自己写信,也给过去写信。”小涵说得很自然,没有隐藏,“经历了一些事,需要整理。”
建筑师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写作是建造内在建筑。字词是砖块,句子是结构,情感是空间。”
这个比喻让小涵心里一动。“你说话很像诗人。”
“建筑师本来就是空间的诗人。”他微笑,“对了,我叫顾沉,沉静的沉。在市设计院工作。”
“苏小涵。实验小学语文老师。”
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又是各自看书。
但气氛不一样了。上次是陌生人间的偶然交谈,这次像是……认识的人之间的安静共处。
一小时后,小涵要走了。收拾书时,顾沉说:“下周末设计院有个小型展览,关于‘疗愈性空间’的。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他递过来一张宣传单。很简洁的设计,时间地点,主题:“建筑如何疗愈”。
小涵接过:“谢谢,我考虑一下。”
“不勉强。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顾沉说得很随意,没有压力。
离开图书馆时,小涵把宣传单夹在书里。春风吹动她的头发,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异性以正常的方式邀请她参加活动。没有同情,没有猎奇,就是普通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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