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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裂痕初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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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者前言:庚戌年四月初七。这次记录的对象不是小亦,而是我大学时代的另一位朋友——万晓鹏。我们相识于历史系选修课,他是那种温和到几乎透明的人,成绩中游,话不多,但笔记做得极其工整。毕业后他回老家考了公务员,在区档案局工作,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直到上周,他忽然深夜给我打电话,声音里的颤抖让我几乎认不出来:“寒,我可能……不是我。”

本章将记录万晓鹏身世之谜的初现,那些悄然侵蚀日常的裂痕,以及一场疾病如何撕开了维持三十年的平静表象。

——寒,记于庚戌年四月十五

一、四月,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万晓鹏第一次察觉不对劲,是在弟弟晓铭确诊白血病的那天。

庚戌年四月初三,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隐约的呕吐物和恐惧的味道。晓鹏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这是他多年公务员生涯养成的习惯,即使天塌下来,姿势不能垮。

母亲在他左手边低声啜泣,父亲站在窗边抽烟,被护士制止后,就只是站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晓鹏记得,父亲上一次这样沉默,还是二十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

检查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是职业性的凝重:“万晓铭的家属?”

三人同时起身。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尽快做骨髓配型。”医生的话简洁得像手术刀,“直系亲属优先,父母、兄弟姐妹。配型成功的概率,兄弟姐妹最高,有25%完全匹配的可能。”

母亲腿一软,晓鹏扶住她。父亲的声音沙哑:“我们……我们都配。只要能救晓铭。”

医生点头:“那安排明天抽血。另外——”他看了一眼病历,“患者是B型血?”

“是,晓铭是B型。”母亲急忙说。

医生又看了看父母:“两位的血型是?”

“我O型,他爸A型。”母亲回答。

医生的笔在病历上停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但晓鹏看见了。他大学时辅修过基础遗传学,那个瞬间,一个简单的血型遗传规律闪过脑海:

A型血父亲和O型血母亲,子女可能的血型是A型或O型。

不可能是B型。

他以为自己记错了。也许是AB型?不对,如果父亲是A型,母亲是O型,子女只可能是A型或O型,绝不可能出现B型基因。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父母脸上。母亲还在哭,父亲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医生那个细微的停顿,除了晓鹏。

“医生,血型……和配型有关吗?”晓鹏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医生看了他一眼:“有参考价值。但具体要看HLA配型。先做配型吧。”

检查室的门再次关上。晓鹏扶着母亲坐下,脑子里那个遗传学公式像坏掉的唱片一样反复播放:A+O→A或O。A+O→A或O。A+O→A或O。

弟弟晓铭是B型血。他亲口说过,高考体检时查的,还是晓鹏陪他去的医院。

“妈,”晓鹏听见自己说,“你确定你是O型?爸是A型?”

母亲抬起泪眼,茫然地点头:“是啊,你爸单位年年体检,都是A型。我生你的时候大出血,输血单上写的O型。怎么了?”

“没事。”晓鹏说,“随便问问。”

二、梦的序章

当天晚上,晓鹏做了第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像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布置:铁架床,掉漆的木头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铁皮屋檐,声音空洞。

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床边,正在收拾行李。她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里装东西:几件衣服,一个铁皮饼干盒,一本旧相册。动作很慢,像是电影慢镜头。

晓鹏想看清她的脸,但梦里的视角固定着,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女人收拾完,提着包站起来,转身——

就在这时,晓鹏醒了。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他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真的在下雨,春雨淅淅沥沥,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坐起身,打开台灯。这间公寓他住了五年,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历史档案类的工具书。三十岁,区档案局副科长,生活规律得像时钟——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周末去看父母和弟弟,偶尔和同事聚餐。没有女朋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好像总是缺了那么一点冲动。母亲催过几次,他总是说“等工作稳定点”。

现在弟弟病了,白血病。这个家要塌了。

而血型不对。

晓鹏下床,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A型血和O型血父母,子女血型”。

搜索结果跳出来,和他记忆中的一样:A型和O型父母的子女,血型只能是A型或O型,不可能出现B型或AB型。

除非——

他继续搜索:“血型遗传 例外”。结果很少,提到极罕见的基因突变或嵌合体现象,概率微乎其微。更常见的情况是:孩子不是亲生的。

晓鹏关掉网页,点燃一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极度焦虑时才会。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缭绕。他想起弟弟晓铭的样子:比自己小八岁,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长得……和自己像吗?晓鹏走到浴室镜子前,仔细看自己的脸:方脸,单眼皮,鼻梁不高。晓铭呢?圆脸,双眼皮,鼻梁挺直。父母常说:“晓鹏像爸,晓铭像妈。”

但现在想来,晓铭谁也不像。他的圆脸和双眼皮,既不像父亲的方脸单眼皮,也不像母亲的鹅蛋脸内双。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晓鹏回过神来,把烟摁灭。

不可能。父母对晓铭的疼爱不是假的。母亲怀晓铭时,晓鹏已经八岁,记得很清楚:母亲孕吐严重,父亲每天早起给她熬小米粥;晓铭出生那天,父亲在产房外哭了,说是“老来得子”;晓铭从小体弱,父母总是格外照顾……

但血型不会说谎。

三、配型前夜

第二天,一家人去医院抽血做配型。护士抽血时,晓鹏注意到母亲的手在抖。

“妈,别紧张。”晓铭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还努力笑着,“哥,爸,妈,没事的,现在医学发达。”

晓鹏看着弟弟。晓铭从小就懂事,成绩好,性格开朗,是家里的开心果。确诊白血病后,他反而在安慰家人。这么好的弟弟,怎么会……

“晓鹏?”父亲叫他。

晓鹏回过神:“嗯?”

“抽完血你送妈回去休息,我在这里陪晓铭。”父亲说。他今年六十二了,退休两年,头发全白,背有些驼。

晓鹏点头。抽完血,他扶着母亲离开病房。走到电梯口时,母亲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晓鹏……”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如果配型不成功,你……你别怪爸妈。”

晓鹏心头一震:“妈,你说什么呢?怎么会怪你们?”

母亲的眼神躲闪着:“我是说……万一……万一你和晓铭配不上……”

“兄弟姐妹配型成功率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晓鹏尽量让声音平稳,“就算配不上,还可以找骨髓库。晓铭会没事的。”

电梯来了。母亲松开手,走进电梯。镜面不锈钢的电梯门映出两人的脸:母亲低着头,晓鹏看着电梯门里的自己——那张三十年来从未怀疑过的脸。

开车送母亲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等红灯时,晓鹏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一夜的问题:

“妈,你和爸的血型……真的没记错吗?”

母亲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慌,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晓鹏捕捉到了。

“怎、怎么会记错?”母亲的声音有点尖,“你爸年年体检,我生你的时候……”

“生我的时候?”晓鹏抓住这个点,“你生我的时候是什么血型?”

母亲愣住了。半晌,才低声说:“O型。怎么了?”

“没事。”绿灯亮了,晓鹏踩下油门,“就是问问,医生说血型对治疗有参考价值。”

又是一阵沉默。快到父母家时,母亲忽然说:“晓鹏,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住,爸妈对你和晓铭,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晓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知道,妈。”

四、第二个梦

配型结果要等一周。这一周里,晓鹏请了假,白天去医院陪弟弟,晚上回自己公寓。父母似乎老了十岁,尤其是父亲,话更少了。

晓铭开始化疗。第一次化疗后,他吐得很厉害,头发也开始掉。晓鹏去买了一顶柔软的帽子,晓铭戴上,对着手机摄像头挤出一个笑容:“哥,像不像搞摇滚的?”

晓鹏鼻子发酸。他想起晓铭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想起晓铭考上大学时,全家在饭店庆祝,晓铭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哥,以后我养你”;想起上个月,晓铭还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要不要跳槽去上海……

“像,特别帅。”晓鹏说。

晓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哥,我害怕。”

晓鹏握住他的手:“不怕,哥在。”

那天晚上,晓鹏做了第二个梦。

还是那个房间,但时间似乎倒退了。女人更年轻些,头发还没白。她在哭,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哭声压抑而绝望,像受伤的动物。

窗外在下雪。南方的雪,湿冷湿冷的。

女人抱着婴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不是行李,而是把房间里的东西一样样收起来:奶瓶、尿布、小衣服、拨浪鼓。每收一样,就哭一会儿。

晓鹏想走近些,看清婴儿的脸,但梦里的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女人收拾,看着她把收好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用胶带封好。纸箱上写着一行字,但字迹模糊。

女人封好箱子,抱起婴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她停下来,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块小小的玉坠。她把玉坠塞进婴儿的襁褓里。

然后,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女人把婴儿递过去,那人接过,转身离开。

门关上。女人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晓鹏在这个瞬间惊醒。

凌晨四点零八分。他坐起来,大口喘气。梦里那种绝望的悲伤如此真实,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下床喝水,手在抖。这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不正常。而且和第一个梦明显是连续的——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女人。

婴儿是谁?女人是谁?那个抱走婴儿的人又是谁?

晓鹏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起笔,试图把梦里的细节画下来:房间的布局,铁架床的位置,窗户的形状,那个纸箱上的模糊字迹……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纸箱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有几个字隐约能辨认:

“……年……月……日……市福利院……”

福利院。

晓鹏的笔掉在纸上。

五、档案袋里的秘密

接下来的三天,晓鹏魂不守舍。医院、公寓、梦境,三个空间像旋涡一样把他卷进去。他不敢问父母,不敢告诉弟弟,甚至不敢多想。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停不下来。

第四天,晓鹏去了父母家,借口是拿换洗衣服。父母都在医院,家里空无一人。他走进父母的卧室——这是他三十年来从未刻意窥探过的私人空间。

房间很整洁,老式家具,带着父母那一代人特有的节俭和秩序。晓鹏站在房间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证据?什么证据?证明晓铭不是亲生的?还是证明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衣柜顶上的一个旧皮箱上。那是父母结婚时买的,很少打开。晓鹏搬来椅子,把皮箱拿下来。箱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些旧物:父母结婚时的照片,一些信件,晓鹏和晓铭从小到大的奖状、成绩单。

晓鹏翻看着。在箱子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很旧,边缘磨损,用棉线缠着封口。

他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是一张泛黄的收养证明,抬头是“江州市社会福利院”,日期是“庚午年六月初七”(1990年)。被收养人姓名:万晓鹏。性别:男。出生日期:庚午年正月初三(1990年1月29日)。收养人:万建国(父亲)、李秀英(母亲)。

收养原因一栏写着:“弃婴,健康状况良好。”

第二份是体检表,记录着婴儿的各项指标。第三份是福利院的接收证明,上面盖着公章。

第四份……是张照片。一个婴儿躺在福利院的小床上,身上裹着蓝色的襁褓。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晓鹏,入院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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