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远的手心(1/2)
梦总是从车站开始。
不是现代化的高铁站,而是九十年代那种老式火车站: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绿色油漆剥落的长椅,高高的窗户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煤烟、汗水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味道。
我坐在第三排长椅靠右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书包——是我初中时用的那种,深蓝色,边角磨损,上面用白色涂改液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我知道自己在等车,但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
然后阿远出现了。
他穿着我们初中时的校服——那套难看的蓝白运动服,袖子总是不够长,露出他细瘦的手腕。头发是少年时柔软的自然卷,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人时有种小动物般的专注。他十五岁的样子,一点没变。
“寒。”他叫我,声音也是记忆中的清亮,还没变声完全。
我抬头,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心动,是那种见到本以为永远消失之物的震惊。
“阿远?”我的声音在梦里听起来很遥远。
他在我身边坐下,帆布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们肩并肩坐着,像初中时在操场看台上那样。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我记得这个细节,阿远总是很在意指甲卫生。
“你要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车还没来。”
“我的车已经走了。”他说,语气平静,“刚才走的,去南方的车。”
我看向空荡荡的站台,铁轨延伸向雾蒙蒙的远方。没有火车,没有汽笛声,只有寂静。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想和你道个别。”阿远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温柔而悲伤的东西,“我们好久没好好说再见了。”
梦里,我突然想起现实中最后一次见阿远的情景。那是五年前,晓君和阿妍彻底闹翻后的第三个月,我们几个发小勉强组织了一次聚会。气氛尴尬得像绷紧的弦,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避开某些话题。阿远坐在角落,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手机。结束时,大家在餐厅门口简单道别,他说“下次见”,我回“嗯,下次”。然后没有下次了。
没有正式的告别,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就像温水慢慢变凉,等意识到时,已经冷得无法入口。
“对不起。”我在梦里说,不知道为什么道歉。
阿远笑了,那个熟悉的、有点羞涩的笑:“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我让我们的友谊……慢慢消失了。”
“友谊不会消失。”他摇头,“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水变成云,云变成雨,形态变了,但还是水。”
哲学般的说法,不像十五岁的阿远会说的。但梦就是这样,会把记忆和想象、过去和现在揉在一起。
“我最近总是梦到你。”我说。
“我知道。”他点头,“因为你在想我。”
“我没有刻意想……”
“潜意识在想。”阿远伸出右手,摊开掌心,“看。”
我低头看他手心。掌纹很清晰,生命线很长,但中间有一段分叉。在分叉处,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点,像袖珍的星星。
“这是什么?”
“缘分的结。”阿远说,“我们之间还没解开的结。”
我想碰那个光点,但手指穿过他的手掌,像穿过全息影像。阿远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
“车要来了。”他说,声音也开始飘忽,“你的车。”
“阿远,等等——”
“寒,有时候告别不需要面对面。”他的笑容越来越模糊,“只需要在心里完成那个句子。我们都没说完的句子。”
“什么句子?”
他没有回答,完全消失了。长椅上只剩下我,和我膝盖上那个旧书包。
远处传来汽笛声。我该上车了。
然后我醒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冷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平复。那种真实的失落感——不是梦醒后的恍惚,而是确切的、沉甸甸的失去感——压在胸口。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梦见阿远了。第一次是在两周前,梦见我们在初中教室,他传纸条问我数学题;第二次是一周前,梦见高中毕业聚会,他喝多了对我说“其实我一直……”但话没说完就被别人打断;这一次,是彻站的告别。
每次梦醒,我都会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阿远”的名字。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四年前,时长两分十七秒,内容是商量给晓君过生日的事。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年前,他转发了一篇关于老同学聚会的信息,我回“时间冲突,去不了”,他回“没事,下次”。
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我没有删他的联系方式,但也不再联系。就像很多人一样,他成了我通讯录里的“僵尸好友”——不会删除,但也不再互动,只是在节日时收到系统群发的祝福,偶尔给对方的朋友圈点个赞,表示“我还活着,也知道你还活着”。
但这种表面的“还在”,和真正的“在”之间,隔着深渊。
我坐起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本准备记录自己梦境的笔记本——小洁送的,扉页上她写着:“现在是你的故事时间了。”之前一直空着,现在,我翻开第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我犹豫着。记录他人的梦时,我是客观的观察者;记录自己的梦,却像在解剖自己的内脏,血淋淋的,难以直视。
但还是写了:
“丁未年八月初七,凌晨梦。老火车站,阿远十五岁模样。他说他的车已走,我的车还没来。他手心的光点叫‘缘分的结’。他说我们需要在心里完成没说完的句子。醒来后胸口闷,想哭但无泪。为什么最近总梦见他?因为我们确实没有好好告别。”
写完后,我看着这些字,突然意识到:记录自己的梦,和记录小洁的梦,感觉完全不同。小洁的梦是别人的谜语,需要解读;我的梦是自己的谜语,却连谜面都看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六,原本和小洁约了去郊外爬山。开车去接她的路上,我还在想那个梦。
“你昨晚没睡好?”小洁一上车就看出我的状态,“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又做梦了。”我简单说,“关于阿远。”
小洁知道阿远,也知道我们那群发小的故事。在我记录她梦境的那几年,作为交换,她也听我讲过我的过往。
“又是告别的梦?”
“嗯。他说我们没说完的句子。”
小洁系好安全带,沉吟片刻:“在叙事疗愈中,我们常说到‘未完成事件’。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表达的情感,没有正式结束的关系,会在潜意识里徘徊,以各种形式回来——比如梦。”
“所以我在梦里试图完成它?”
“或者至少,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有些事需要了结。”小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就像我的镜像梦境,是我的心灵在提醒我面对被掩盖的真相。”
山路蜿蜒,秋色渐浓。枫叶开始变红,点缀在依然翠绿的山林中。我们停好车,开始徒步。早晨的山间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你和阿远……其实不只是朋友,对吗?”小洁突然问,语气谨慎。
我沉默了几秒。山路有些陡,需要专注脚下。
“初中时,他喜欢过我。”我最终承认,“但我只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后来他高中喜欢别人,我还帮他递情书。再后来……大家都长大了,那种微妙的感情就淡了,但友谊还在。”
“直道晓君和阿妍闹翻?”
“直到那个朋友圈破裂。”我叹气,“晓君和阿妍的决裂像地震,震波波及了所有人。我们这群发小——我、阿远、阿贡、小樱、晓君、阿妍——本来是一个紧密的小团体。但她们俩一闹,所有人都被迫选边站,或者尴尬地保持中立。聚会越来越少,话题越来越小心,最后……就散了。”
“你选择了阿妍这边?”
“不是选择,是自然靠近。”我解释,“阿妍是我大学校友,毕业后也在同一个城市,联系本来就多。晓君结婚后,重心完全在家庭和丈夫阿左身上,和我们疏远了。加上她后来那些猜忌和臆想……我无法认同。”
“所以你和阿妍现在是闺蜜,和晓君、阿远他们几乎断了联系?”
“差不多。”我承认,“小樱出国了,偶尔联系。阿贡和阿远是男生,本来就不像女生之间联系那么密。而且阿贡和晓君的丈夫阿左是表兄弟,关系更近,自然就……”
“形成了新的阵营。”小洁总结,“很典型的朋友圈分裂模式。”
我们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停下来喝水。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城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寒,”小洁转身面对我,“你梦见的不仅是阿远,而是一整个失去的青春朋友圈。阿远只是代表——他是那个曾经最亲密,但现在最疏远的人。他手心的‘缘分的结’,是你对那段集体关系的未了之情。”
我看着山下,忽然想起初中时,我们六个人经常骑车来这座山。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修好的步道,我们走野路,爬得浑身是土,然后坐在山顶分吃一包饼干,畅想十年后的自己。
晓君说她想当画家,阿妍说想周游世界,小樱想开咖啡馆,阿贡想当程序员,阿远想……阿远说他不知道,只想大家永远这样在一起。我说我想当记者,记录真实的故事。
现在呢?晓君当了家庭主妇,阿妍是旅行社经理,小樱在国外做会计,阿贡确实是程序员,阿远……我不知道阿远在做什么。而我,没有当记者,但确实在记录故事,只是方式不同。
没有一个人活成了当初想象的样子。但我们连交流这种感慨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我们已经不是“我们”了。
“我觉得很悲伤。”我轻声说,“不是剧烈的痛,而是一种慢性的、弥漫性的悲伤。像背景音乐,平时听不见,但寂静时就浮现。”
“悲伤是正常的。”小洁拍拍我的肩,“失去重要的关系,就像失去一部分自我。哀悼是必要的。”
“但我已经哀悼了五年了,为什么梦还在?”
“也许因为哀悼没有完成。”小洁说,“或者,你需要一种仪式性的结束——不是和每个人,至少和你梦中最常出现的那个代表。”
“阿远。”
“对。”小洁点头,“在梦里,他说要‘在心里完成那个句子’。你想过是什么句子吗?”
我努力回想。初中毕业时,阿远给我写过一封信,夹在我的毕业纪念册里。信的内容很单纯,感谢三年的友谊,祝我高中顺利。最后一句是:“希望十年后我们还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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