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基地(上)(2/2)
“小洁的建议很实在。”会后,项目经理对她说,“像是有真实体验支撑的。”
小洁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微笑。
这次参与带来了连锁反应。她开始系统学习组织心理学和员工援助计划(EAP)相关知识,公司支持她参加线上课程。她的“重建清单”上,“职业发展”一栏有了实质性进展。
更微妙的是,她在公司里的角色逐渐变化——从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离婚带娃的可怜同事”,变成了一个有专业见解和特殊视角的贡献者。
“上周有个年轻同事私下找我,说她母亲重病,她工作家庭两头烧,不知如何是好。”小洁告诉我,“我分享了时间管理和自我照顾的基本方法,还推荐了公司已有的支持资源。她说‘和你聊完感觉被理解了’。”
“你成了非正式的支持者。”我说。
“可能是经历让我更能识别他人的痛苦吧。”小洁的声音轻柔,“痛苦如果被恰当转化,可以成为同理心的源泉。”
八月,小洁完成了心理学入门课程,获得了证书。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证书放在窗台上,旁边是一小盆绿萝。配文是:“学习不是为了忘记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它,并带着理解前行。”
林浩的母亲在这条朋友圈下点了个赞,没有评论。这是老太太数月来第一次与小洁的间接互动。
小洁告诉我,她主动联系过林浩母亲一次,不是道歉或解释,而是分享晨晨的近况和照片。“我说‘妈,晨晨长高了,给您看看’。她回了‘谢谢’。”
“你在尝试修复能修复的。”我说。
“不是修复关系,是保持基本的人性连结。”小洁纠正,“她是晨晨的奶奶,这个事实不会改变。我们可以不亲密,但不必敌对。”
这种成熟的态度,是几个月前的小洁难以做到的。创伤治疗中有一个概念叫“后创伤智慧”——经历过巨大痛苦并成功整合经验的人,会发展出一种深刻的现实感和包容性。
九月,晨晨升入小学二年级。开学第一天,小洁送他到校门口。其他孩子大多由父母两人送来,但晨晨自然地拉着小洁的手,笑着挥手再见。
“妈妈,放学你来接我吗?”
“当然。”
“那我们可以去买冰淇淋吗?庆祝我二年级了!”
“可以,一小份。”
看着儿子跑进校门的背影,小洁感到一阵平静的满足。她的孩子没有被她的选择摧毁,反而学会了在非典型家庭中寻找快乐和安全感。
那天下午,她在学校门口等晨晨时,遇到了另一个单亲妈妈。两人聊起来,发现孩子同班。
“我一个人带女儿。”那位母亲说,“有时候觉得很累,但看到孩子笑,又觉得值得。”
“我也是。”小洁说。
简单的共鸣,不需要更多解释。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周末一起带孩子去博物馆。
小洁的社交圈就这样一点点扩大——不是通过刻意的社交活动,而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自然相遇:晨晨同学家长、公司项目同事、心理学课程学友、甚至小区里同样遛狗的邻居。
“我现在有五个可以算作‘朋友’的人。”小洁某天统计,“不是深交,但可以一起喝咖啡、聊聊孩子、分享资源。这比以前只有你一个朋友好多了。”
“我为你高兴。”我说,真心实意。
十月,小洁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搬离了住了四年的出租屋,租了一套稍大但价格相当的两居室。新房子在老小区,但采光好,有阳台,晨晨有自己的房间。
搬家那天,我帮忙打包。在旧屋的床底下,小洁翻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盒——装着她母亲遗物和林浩案件证据的铁盒。
她打开,一件件检视:母亲的照片放回相册,信件单独收纳,案件材料扫描电子版后准备送去碎纸机,U盘格式化,林浩的自白书……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销毁。
“留着它。”我说,“作为历史见证。”
“也许将来晨晨会想了解。”小洁把自白书放回盒子,又将张师傅给的琉璃吊坠也放了进去,“这个也存起来吧。我不需要它来提醒现实了。”
盒子里只剩下两样东西:自白书和吊坠。她盖上盒盖,用胶带封好,写上“存档:2019-2023”和日期。
“像是给一个时代封箱。”她说。
新家布置简单但温馨。小洁用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架、窗帘、地毯,搭配出温暖的空间。晨晨的房间墙壁漆成淡蓝色,贴着他自己画的星星和飞船。
“这是我的家。”晨晨在新床上打滚,“我喜欢我的新家!”
小洁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快乐
的样子,眼眶发热。这个家,是她用工作、储蓄、选择和坚持换来的。不大,不豪华,但属于他们。
十一月,案件有了最终了结。被追回的资金启动返还程序,小洁作为举报人和间接受害人(因为林浩用非法所得维持了婚内生活水准),获得了一笔补偿款——不多,但足够还清债务并建立更稳固的应急基金。
她收到通知的那天,约我在云隐茶馆见面。
陆景明给我们泡了桂花乌龙。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钱会改变你的生活吗?”我问。
“会减轻压力,但不会改变本质。”小洁捧着茶杯,“我打算这样分配:三分之一还债,三分之一存入晨晨教育基金,三分之一用于我们俩的短期改善——比如带他去一次真正的旅行,给我自己报个感兴趣的课程。”
“很理性的规划。”
“是清单的延伸。”小洁微笑,“重建清单2.0版。”
陆景明加入谈话:“小洁,你现在还会做关于过去的梦吗?”
“偶尔。但不再是那种压迫性的镜像梦,更像是……记忆的片段,像老电影回放。”小洁想了想,“上周我梦到晨晨婴儿时期,我抱着他,林浩在旁边笑。醒来时没有悲伤,只是‘哦,有过那样的时刻’的感觉。”
“这意味着你已经整合了记忆,”陆景明点头,“不再需要扭曲或压抑,可以允许它们作为历史事实存在。”
离开茶馆时,陆景明送给小洁一包新的茶叶:“安神茶,配方改良过。祝你夜夜好眠。”
“谢谢陆老师这段时间的帮助。”
“帮助是相互的。”陆景明意味深长地说,“你的案例也丰富了我的经验。每个走出镜像梦境的人,都为后来者照亮了一段路。”
走在秋日的旧街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小洁突然说:“寒,我觉得我可以结束正式的心理咨询了。”
“你确定?”
“咨询师也这么建议。她说我已经建立了足够的内在资源和外部支持系统,可以转入‘维护模式’——每月一次或需要时再约。”小洁抬头看天,天空湛蓝,“就像骨折愈合后,不需要再打石膏,只需要适度锻炼和维护。”
我看着她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她依然有疲惫的痕迹,眼角的细纹,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坚实质地——不是坚硬,而是如竹子般的柔韧。
“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我问,“重建清单之后呢?”
小洁笑了:“生活清单。不是重建,而是生活本身:带晨晨看更多世界,工作上深入发展,结交新朋友,也许学一门乐器,读一本想读的书……”她停顿,“还有,也许写点东西。”
“写作?”
“不是出版那种,是整理自己的经历和思考。也许能帮到有类似处境的人。”小洁说,“就像你的记录帮了我,也许我的记录也能帮别人。”
我们走到地铁站口,该分别了。
“寒,”小洁转身面对我,“这近两年的记录,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愣住。这是我一直在回避的问题——记录者的自我反思。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需要我自己的‘记录’来探索。”
小洁点头:“那就去探索。你记录了我从破碎到重建的过程,现在该记录你自己的成长了。”
她拥抱了我,然后走入地铁站的人流。
我站在原地,笔记本在背包里,贴着我的背。我突然意识到,这个记录项目,也许该进入新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