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玫瑰与琉璃的夜晚(上)(2/2)
我理解她的意思。寒,记录者,见证者——这是我的角色。从她第一次在加班夜崩溃,向我哭诉离婚后的绝望、前夫的PUA手段、抑郁症的折磨时,我就自发承担起了这个角色。也许因为我是办公室里唯一比她年轻、尚未被生活磨出厚茧的人;也许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寒”字,而她常说“你的冷静能让我降温”;也许只是命运随机的安排。
“好。”我说,“但你答应我,全程保持联系。进去前发定位,出来后立刻打电话。”
“我答应。”
通话结束时,清晨五点的微光已经透进我的窗户。我合上笔记本,封面上我亲手写了标题:《小洁的梦境记录》。但现在看来,这个标题太过温和了。这不是普通的梦,这是一场探索,一场介于心理与现实之间的冒险。
我打开电脑,搜索“云隐茶馆 西城旧街”。
大众点评页面弹出,确实如小洁所说,评分4.8,但只有七条评论。最新的一条是两个月前:“老板懂茶也懂人心,说了些让我豁然开朗的话。”再往前翻:“茶馆位置偏僻,但值得寻找。陆老板是个有意思的人。”
陆老板。陆景明。
我放大照片。茶馆内部装修质朴雅致,原木色调,青瓷茶具,墙上水墨画意境悠远。在柜台后的多层架上,靠近顶部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淡青色的琉璃摆件,形状像一朵未开的莲。
我截屏保存,然后搜索“西城旧街十四号 历史”。资料显示,这栋建筑有近百年历史,曾是民国时期的茶庄,解放后改为民居,三年前重新装修成茶馆。没有更多特别的信息。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上午九点,我在公司见到小洁。她化了比平时精致的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微笑依然挂在脸上,那个她用来面对世界的“微笑面具”——温暖、亲切、无懈可击。只有我知道面具下的裂痕。
“早,寒。”她递给我一杯咖啡,“昨晚谢谢你。”
“应该的。”我接过咖啡,压低声音,“确定要去?”
她点头,眼神中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午休时间我就去。上午已经请了半天假。”
“晨晨呢?”
“放学后邻居王阿姨帮忙接一下。我跟她说我要去看医生。”小洁苦笑,“也不算撒谎。”
整个上午,小洁如常工作:处理报销单、安排会议室、接听咨询电话。她效率甚至比平时更高,仿佛要用忙碌压制内心的波澜。只有我注意到,她平均每二十分钟就会不自觉地去摸颈间的琉璃吊坠——那个现实中张师傅送的护身符,梦境中林浩送的“结婚礼物”。
午休铃响时,小洁拿起包,对我点点头,无声地说:“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办公室的背影,纤瘦但挺直。三年前被前夫逼到净身出户时,她差点没挺过来。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是晨晨的哭声逼着她必须活下去。后来遇到张师傅,接触玄学,一步步重建内心秩序。她说玄学给了她框架,让混乱的痛苦变得可以理解、可以归类、可以面对。
但那些梦境,似乎正在挑战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框架。
小洁离开后,我无心吃饭,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凌晨记录的内容。根据时间线,我将小洁的梦境发展分为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半年前开始):重复性镜像梦境。内容固定,场景有限(家、社交场合、购物),角色行为模式化。小洁在此阶段只是被动经历,醒后常感窒息。
第二阶段(三个月前开始):梦境细节出现微小变化。小洁开始能在梦中通过琉璃吊坠获得短暂“清醒”,看见现实片段。她称之为“裂缝时刻”。
第三阶段(现在):出现互动性新角色,获得指向现实的具体信息,梦境与现实开始明确交叠。
我在第三阶段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写下:“陆景明是谁?云隐茶馆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选中小洁?”
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我没写出来:为什么是我成为记录者?小洁选择向我倾诉,是因为我年轻、相对单纯、尚未被婚姻和现实压垮,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下午一点,我收到小洁的微信:“到了。就是这里。”
附带的照片上,是那扇我在网上看过的木门,蓝染布帘,篆体“云隐”匾额。现实中看起来比照片更古朴,门板上的木纹深刻如岁月刻痕。
“我进去了。”第二条信息。
然后,沉默开始蔓延。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而粘稠。我试图工作,却不断看手机。两点,三点,三点半。没有任何消息。
办公室的同事陆续下班,问我为什么还不走。我借口还有报告要写。
四点,手机终于响了。是小洁的电话。
“寒,”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异常,“我出来了。现在回家接晨晨。明天……明天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你还好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没事,真的。明天见。”
通话结束。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中有无数疑问,但尊重她的选择。有些经历需要时间消化,尤其是当它可能动摇你对现实的基本认知时。
那晚,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扇木门前,门上没有字。我想推门,手却穿过门板,像穿过水雾。门内传来小洁的声音,很遥远:“寒,不要记录这个。这个不要写。”
我惊醒,凌晨两点。笔记本就放在床头,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打开它,翻到新的一页,却不知该写什么。最终只写下日期和一句话:
“今日,小洁踏入云隐。归来时,眼神有异。等待明日讲述。”
然后我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光污染之上,在既定轨道上运行,遵循着物理规律。而小洁的梦境世界,似乎正在形成自己的规律——一种与现实相反、却又隐隐对应的规律。
我想起心理学课上教授的话:“梦境是潜意识的语言。但有时,这种语言太过清晰,清晰得像来自他处的信息。”
小洁的梦境,究竟是她内心的投射,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连她自己也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