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茶馆深处的回响(下)(1/2)
第二天清晨,小洁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她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眼神异常清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我们去天台说。”她没等我回应,径直走向楼梯间。
公司天台空旷无人,晨风凛冽。小洁靠在栏杆上,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陆景明给我的。他说……我应该和你一起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手写字体工整有力:
《梦鉴录·卷七》节选
镜像之梦,非幻非真。心创深者,筑镜自护。然镜久之,反困其人。镜中完美,实为剧毒,温水煮蛙,不觉其死。
破镜之法有三:一曰识裂,见其瑕疵;二曰寻引,得外助缘;三曰自抉,择实舍虚。
然须知:镜碎之时,镜中人亦碎。完美假面之下,本相或更不堪。若无勇气直面血骨,勿启此门。
我抬头看小洁:“这是什么意思?”
“陆景明说,这是一位明代修道者写的,关于像我这样的‘镜像梦境’。”小洁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说这种梦不是精神病,也不是普通的潜意识活动,而是一种……‘心魂自我保护机制过度激活后的异化现象’。”
“说人话。”我皱眉。
“就是说,当一个人在现实中遭受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心灵为了不被彻底击碎,会主动创造一个完美的虚拟世界。但问题是,这个世界太完美了,人会被吸引,越来越难回到现实。最终……”小洁顿了顿,“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会模糊,人可能永远困在中间。”
我脊背发凉:“你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第二阶段向第三阶段过渡。‘识裂’我已经做到了——通过琉璃吊坠看见现实片段。‘寻引’就是陆景明自己,他是‘引路人’。而‘自抉’……”她看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是我必须做的选择:继续留在完美的梦里,还是回到破碎的现实。”
“这还需要选吗?”我不解,“现实再破碎,也是真实的。”
小洁苦笑,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因为现实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不堪。陆景明说,镜像梦境有时会掩盖一些……更深的真相。为了保护我们,心灵会选择性地遗忘一些事情,而梦境则用完美假象遮盖另一些。”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
现实创伤 → 心灵防御 → 选择性遗忘 + 梦境美化 → 镜像世界
↓
未被处理的真相 → 潜藏于梦境裂缝之下 → 若揭露,或导致崩溃
```
“你是说,”我缓缓道,“有些关于你过去的真相,被你自己的心灵隐藏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而现在梦境开始出现裂缝,这些真相可能浮出来?”
小洁点头,眼眶红了:“陆景明问我,想不想知道三年前离婚的全部真相。他说,我所知道的版本——前夫出轨、PUA我、逼我净身出户——可能不是完整的。”
“什么意思?难道你前夫还有苦衷?”我有些愤怒。我见过小洁抑郁症最严重时的样子,见过她半夜发抖无法呼吸的模样,我不相信那个男人有任何借口。
“我不知道。”小洁的声音很轻,“陆景明说,如果我要继续,他会帮我‘解梦’,但过程会很痛苦。就像把已经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看看里面还有什么没清理干净。”
“他为什么要帮你?一个茶馆老板,凭什么懂这些?”
小洁从信封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黑白照,边缘泛黄,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一个温婉的女子。男子穿着民国长衫,女子穿着旗袍,背景依稀是……云隐茶馆的门面。
“陆景明说,这是他曾祖父和曾祖母。他们家世代都有‘解梦’的能力,不是玄学那种,更像是……心理疗愈的古老传承。茶馆只是掩护。”小洁翻过照片,背面有娟秀小字:“梦乃心镜,破镜见真。陆氏鉴梦,五代传承。”
我倒抽一口气。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小洁遇到的不是偶然,而是一种罕见的、有传承的专门帮助者。
“你相信他吗?”我问。
“琉璃吊坠在他面前会发光。”小洁说,“很柔和的光,像共鸣一样。张师傅说过,如果遇到真正有道行的人,琉璃会有反应。”
我们沉默了很久。天台上风越来越大,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哗声——早高峰开始了。现实世界在运转,而我们在讨论一个超出现实框架的问题。
“所以你决定继续?”我终于问。
小洁点头:“但我需要你更系统地记录。陆景明给了我一个方法:每次梦境后,不仅记录内容,还要记录情绪变化、身体感受、与现实事件的对应关系。他要我建立完整的‘梦境日志’,而你是我的‘外部验证者’——帮你确认哪些是纯粹的梦,哪些可能是……被掩盖的记忆。”
我感到了沉重的责任。这不再只是倾听朋友的梦话,而是参与一场可能改变她认知的探索。
“我会的。”我说,“但小洁,你要答应我,如果过程太痛苦,我们就暂停。没有什么真相值得你再次崩溃。”
她拥抱了我,很轻但很紧:“谢谢你,寒。如果没有你,我不敢走这一步。”
那天的工作日漫长而恍惚。小洁如常处理事务,但我知道她的心思不在这里。下班时,她递给我一个新的笔记本,比之前那本更厚,页边有彩色标签。
“按照陆景明建议的格式,”她说,“左侧记录梦境,右侧留白给你写备注和验证。最后几页是时间轴和关键词索引。”
我翻开,内页已经整齐地划分好栏目:日期时间、梦境概述、情绪强度(1-10)、身体感受、与现实对应点、异常之处、琉璃吊坠状态、醒后第一念头。
专业得令人心疼。
“从今晚开始?”我问。
“从今晚开始。”小洁微笑,那个微笑里有了新的东西——不是面具,而是一种决然的勇气,“陆景明说,下次梦境会有意识地引导我看向‘裂缝之下’。他要我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两周,记录本以惊人的速度被填满。
小洁的梦境开始出现系统性的变化。不再只是完美生活的展示,而是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错误”:林浩的领带系法突然变成小洁现实中前夫从不用的温莎结;别墅书房里出现一本现实中小洁买给晨晨的绘本;梦中晨晨说了一句现实中晨晨上周刚学会的俏皮话。
最诡异的是时间流逝的变化。现实中的一夜,在梦里可以跨越三天,且梦中的日期开始与现实错位——梦境中的“今天”可能是现实中的“昨天”或“明天”。
“他在训练我识别‘异常’。”小洁在午休时解释,“陆景明说,镜像梦境的维持需要严格的内部一致性。一旦我开始注意到越来越多的‘错误’,这个世界的稳定性就会下降,深层内容才可能浮现。”
“深层内容指什么?”
“我不知道。但最近几次梦的结尾,我都会走到一扇门前。”小洁的眼神变得深邃,“不是云隐茶馆那种木门,而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在别墅地下室的最深处。梦里我知道那扇门不应该存在,因为别墅原本没有地下室。”
“你打开了吗?”
“还没有。每次走近,琉璃吊坠就烫得吓人,然后我就醒了。”小洁摸着颈间的吊坠,“陆景明说,那扇门后可能就是我隐藏的记忆。但我的防御机制还在抵抗。”
与此同时,小洁的现实生活也开始微妙变化。她告诉我,她开始零星记起一些离婚期间的事情片段,但这些片段与她原有的记忆不吻合:
- 她记得签离婚协议那天,窗外在下雨。但她原有的记忆是晴天。
- 她记得前夫最后对她说的话是“对不起”,而不是她记忆中冰冷的“好自为之”。
- 她甚至模糊记起一个场景:自己在某个办公室,面对的不是前夫,而是一个穿西装的女人,但画面一闪而过,无法确认。
“这些可能是真实记忆吗?”我问。
“陆景明说,不一定。也可能是梦境干扰产生的假记忆。唯一的验证方式是……”小洁顿了顿,“找到当时的物证或人证。”
于是我们开始了小心翼翼的调查。小洁翻出尘封的离婚文件,我帮她仔细检查每一页。在财产分割协议的最后一页,我们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公证处的印章日期是3月14日,但小洁一直记得离婚日是3月28日。
“这两周时间,发生了什么?”我看着小洁。
她脸色苍白:“我不知道。我的记忆里,签完字就离开了,然后直接搬到了现在的出租屋。中间没有两周空白。”
“问问当时的朋友?或者律师?”
小洁摇头:“离婚时我切断了几乎所有社交。律师是前夫找的,我后来再没联系过。”
线索似乎断了。但那个地下室铁门的意象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梦中,且每次梦境,门都更清晰,锈迹的纹理、门把手的形状、甚至锁孔里隐约透出的光。
直到第十五个记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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