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魔临城下·三百年归途(2/2)
“吃饱,就能笑。”
他笑了:
“比我们强。”
阴九幽看着他:
“你们不强吗?”
屠苏想了想:
“强。”
“能打,能杀,能活三百年。”
“但——”
他看着自己的手:
“烧不了饭。”
“生不了火。”
“做不了——”
他顿了顿:
“人做的事。”
阴九幽沉默。
屠苏继续说:
“我们攻城,不是为了占你们的城。”
“我们只是想进来看看,看看我们死的时候,丢掉的那个‘活’,还在不在。”
“现在看来——”
他笑了:
“还在。”
“那我们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城里的炊烟。
看着那些——
活着的人。
阴九幽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闺女呢?”
屠苏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闺女?”
阴九幽说:
“碑上写的。”
屠苏点点头:
“对。”
“我闺女。”
“死了三百年了。”
“那年她才七岁。”
他看着远方:
“仙门攻城,我们守城。”
“城破了,她死了。”
“我活了。”
“活了三百年。”
“就是想——”
他顿了顿:
“给她上坟。”
阴九幽问:
“上了吗?”
屠苏点点头:
“上了。”
“那天城破了,我去给她上坟。”
“坟还在。”
“草长得很高。”
“我在坟前坐了一夜。”
“跟她说话。”
“说这三百年的事。”
“说——”
他笑了:
“爹想你了。”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
满是风霜的脸。
看着那双——
亮得像看见女儿的眼睛。
他问:
“她现在在哪儿?”
屠苏说:
“在土里。”
“也在心里。”
“在——”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
阴九幽点点头。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很多人。
林青,和尚,念儿,阿慈,净谛,烛阴,孽生,画魂,大慈悲主,林渊,殷无霜,姜尘,苏蝉衣,欲天,慈航,业火,泣血,毒后,万毒老祖,他的九个弟子,剑圣,他娘,他师父,他师妹,他徒弟,他妻子,哭丧人,陈九,檀梵天——
还有十五万万人。
都在。
都在他心口。
都在——
陪着他。
他看着屠苏:
“你想见你闺女吗?”
屠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很多人。”
“你闺女——”
他顿了顿:
“说不定也在。”
屠苏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屠苏化作一团光。
暖的。
亮的。
带着炊烟的味道。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陈九旁边。
陈九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屠苏点点头:
“新来的。”
陈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屠苏坐下来。
靠着陈九。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那时候,他也有闺女。
后来——
闺女死了。
他活了。
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他一直在找。
找那个——
活着的感觉。
现在找到了。
在这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这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也在看他。
他问:
“我闺女……在吗?”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七岁。
扎着两个小揪揪。
穿着红色的肚兜。
笑着。
看着他。
他愣住了。
“妞妞?”
那小女孩点点头:
“爹。”
屠苏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三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像是永远不想再分开。
她也在抱他。
抱得紧紧的。
像是——
从来没分开过。
---
外面,阴九幽站在城楼上。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暖的。”
“很暖。”
“暖得——”
他看着城里的炊烟:
“跟他的闺女一样。”
炊烟还在飘。
一缕一缕。
升上天。
散开。
不见了。
但那些活着的人,还在。
还在烧饭。
还在走路。
还在笑。
还在——
活着。
阴九幽走下城楼。
走到萧烈面前。
萧烈看着他:
“屠苏呢?”
阴九幽说:
“在里面。”
萧烈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阴九幽:
“你也要吃我吗?”
阴九幽摇摇头:
“不吃。”
萧烈问:
“为什么?”
阴九幽说:
“因为——”
他看着那块碑:
“你得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他们。”
萧烈沉默。
他看着那块碑。
看着那些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活着。”
“替他们活着。”
“替他们看太阳。”
“替他们——”
他指着城里的炊烟:
“看这些烟。”
阴九幽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城门。
走到那块碑前。
他看着那些名字。
余念,不渡,九死,听雪,屠苏……
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每一个名字后面的话,都在跳动。
“我来过,我活过,我爱过。”
“我画了一张脸,记得一个人。”
“我答应的事,办到了。”
“我哄了一个死人,他走得不孤单。”
“我给闺女上坟了。”
……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
摸着那块碑。
摸着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像——
活着的人。
他问:
“你们……想进去吗?”
那些名字,忽然亮了。
更亮了。
亮得像——
在点头。
阴九幽张开嘴。
那块碑,化作一团光。
白的。
亮的。
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屠苏旁边。
那些名字,化作一张张脸。
余念的脸。
不渡的脸。
九死的脸。
听雪的脸。
屠苏的脸。
还有——
那些没有刻在碑上的魔的脸。
一张一张。
全在。
全在肚子里。
全在——
活着。
他们看着彼此。
看着那些——
曾经一起攻城的人。
看着那些——
曾经一起活过的人。
笑了。
余念拿起他的木炭,继续画。
画每一张脸。
画每一个活着的人。
不渡拿起他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那里面,还是家乡的山泉水。
九死从怀里掏出那株牡丹。
牡丹,活了。
开花了。
红的。
像血。
又像——
心。
听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掌心,没有化。
只是——
亮着。
屠苏抱着他的闺女。
抱得紧紧的。
像是——
永远不想再分开。
他们都在。
都在肚子里。
都在——
活着。
阴九幽摸着肚子。
那里,热闹极了。
有人在画画。
有人在喝酒。
有人在看花。
有人在接雪。
有人在抱闺女。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有人——
在唱歌。
那歌声粗粝,沙哑,像是用喉咙撕扯出来的。
没有词。
只是一个起伏的调子。
像母亲哼的摇篮曲。
又像送葬的挽歌。
他听着。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