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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魔临城下·三百年归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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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一座城。

青石垒成的城墙,高三丈,宽两丈,城墙上插满了火把。火把在风里摇晃,照得城墙上的刀枪剑戟一闪一闪的。

城门口,立着一块碑。

碑是新的,青石凿成,上面刻着一句话:

“某年某月某日,一群魔来过。他们比人更像人。”

碑的背面,刻满了名字。

余念,不渡,九死,听雪,屠苏……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我来过,我活过,我爱过。”

“我画了一张脸,记得一个人。”

“我答应的事,办到了。”

“我哄了一个死人,他走得不孤单。”

“我给闺女上坟了。”

……

阴九幽站在碑前。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夜魅走过来,轻声念着那些字。

念着念着,她的眼眶湿了。

她有因果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

那些名字,在发光。

每一笔,每一划,都发着光。

暖的。

软的。

像——

活着的人。

老人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他活了很久很久,见过无数死人,见过无数魔,见过无数仙。

但这样的碑,他第一次见。

厉无伤的红眼睛,倒映着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在他眼里,红得更深了。

他忽然开口:

“他们来过。”

阴九幽点点头:

“来过。”

厉无伤问:

“现在呢?”

阴九幽指着碑:

“在这里。”

“在每一个名字里。”

“在——”

他摸着心口:

“那些被记住的人心里。”

他迈步,走进城门。

---

门后,是一座城。

普普通通的城。

有街道,有房子,有店铺,有炊烟。

有人在街上走。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有修士,有凡人。

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座城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又不一样。

那些人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停下来。

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

看着——

空空的。

像是在看什么人。

阴九幽走在街上。

他走过一家包子铺。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往蒸笼里添柴。他添着添着,忽然停住,看着街角。

看着看着,他笑了。

“那个魔,”他说,“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的蒸笼。他看的是蒸笼,我看的是他。他看蒸笼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我儿子小时候,看着糖葫芦,就是那种光。”

他低下头,继续添柴。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一辈子。”

阴九幽继续走。

他走过一棵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老人。

老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树下的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正在搬家。

扛着一粒米,一步一步,往树洞里爬。

老人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阴九幽。

他笑了。

“那天,”他说,“有个魔也蹲在这儿,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个时辰。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活法。蚂蚁的活法,简单,就是搬。人的活法,复杂,不知道搬什么。魔的活法,更复杂,想搬的东西,都搬不回去了。”

他指着那只蚂蚁:

“你看,它还在搬。那个魔走了,蚂蚁还在搬。我也还在看。”

阴九幽点点头。

继续走。

他走过一座小院。

院子里,有个孩子正在玩。

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

她画着画着,抬起头,看见阴九幽。

她不怕。

只是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说:

“那天有个魔,摸了摸我的头。”

阴九幽问:

“你怕吗?”

孩子摇摇头:

“不怕。”

“他的手,是凉的。”

“但摸我的时候,是暖的。”

“他说——”

她想了想:

“我也当过爹。”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她那双——

干净得像泉水的眼睛。

他问:

“你叫什么?”

孩子说:

“我叫阿宝。”

阴九幽点点头。

继续走。

---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广场。

广场上,站着一个男人。

中年。

一身戎装,甲胄在身。

他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城楼的方向。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阴九幽走到他面前。

那男人转过头。

那张脸,满是风霜。

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

“你也是魔?”

阴九幽想了想:

“算是。”

那男人点点头:

“我叫萧烈。”

“这座城的守将。”

“三年前那场攻城,我守的城。”

阴九幽看着他:

“你还在守?”

萧烈摇摇头:

“不守了。”

“城破了,就不守了。”

“现在——”

他看着那些街上的百姓:

“我只是看着。”

阴九幽问:

“看什么?”

萧烈说:

“看他们。”

“看他们活着。”

“看他们——”

他笑了:

“替那些魔活着。”

他指着城门口的方向:

“那块碑,我立的。”

“每一个名字,我都问过。”

“每一个字,我都刻的。”

阴九幽问:

“为什么?”

萧烈想了想:

“因为——”

他看着远方:

“他们比人更像人。”

阴九幽沉默。

萧烈继续说:

“那天攻城,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冲上来。”

“我以为会看到一群疯子。”

“结果我看到的是——”

他顿了顿:

“一群回家的人。”

阴九幽眉头一挑:

“回家?”

萧烈点点头:

“对。”

“回家。”

“他们在回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家。”

“所以每一个都像是活完了最后一天一样。”

“热腾腾地活着。”

“亮闪闪地死着。”

他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吗,有一个魔,冲到我面前,忽然停住了。”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萧烈。”

“他说,我叫屠苏。屠城的屠,复苏的苏。”

“他问我为什么要屠城。”

“他说,他死的那天,城里的人都在笑。他想看看,他们死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后来——”

萧烈笑了:

“他说,其实我知道,他们笑,是因为活着。我也知道,我笑,是因为我曾经活过。咱们都一样。”

阴九幽听着。

没说话。

萧烈继续说:

“还有一个魔,叫余念。”

“他攻城的时候,手里没拿兵器,只拿了一截烧焦的木炭。”

“他冲上城墙,被人砍了一刀,他不躲,反而笑了。”

“他说,兄弟,借你脸用用。”

“然后他用木炭,在那个守军脸上画了一道。”

“后来他死了。他身上有一叠厚厚的皮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一张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惊恐的,有平静的。”

“每张脸下都有一行小字——”

“今日见一人,眉目如我妹。画之。”

“此妇骂我,凶悍,然我喜。像娘。”

“此童不畏我,赠我一枣。甜。记之。”

萧烈看着阴九幽:

“他叫余念。”

“他说,余生只剩一念,就是想画完这世上所有人的脸。”

“因为每一张脸,都是独一无二的造物。”

阴九幽点点头。

萧烈又说:

“还有一个魔,叫不渡。”

“他浑身是血,盘腿坐在缺口处,慢慢喝酒。”

“一个校尉冲上去,一刀刺穿他胸口。”

“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刀,笑了。”

“他说,年轻人,你手抖。”

“校尉说,我为何不抖?你们是魔!你们吃人!”

“他说,我没吃过人。我吃素三百年了。”

“他指着远处的山,说,我本是那山里的樵夫。那年大旱,我一家饿死,我去求仙门借粮,仙门说——凡人与狗,不得入内。后来魔路过,给了我一碗粥。我就跟着走了。”

“他说,我不恨你。你杀我,是你的活法。我来攻城,是我的活法。但我得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魔都想杀人。也不是所有仙,都渡人。”

萧烈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不渡。”

“他说,仙不渡我,魔来渡我。但魔也渡不了我,所以我自己渡自己。怎么渡?就一个字:活。”

“好好活,活到死那天,就算渡了。”

阴九幽听着。

萧烈继续说:

“还有一个魔,叫九死。”

“他全身没有一块好皮,一次次冲上城墙,一次次被砍下来。”

“他断了一条腿,就用另一条腿跳着冲。”

“他断了双臂,就用头撞。”

“他眼睛被射瞎了,就听着声音往前爬。”

“守军都疯了。有人崩溃大哭,问他到底要什么,为什么不死。”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窟窿,还在笑。”

“他说,我……我答应了个人……要带她……看看城里的……花……”

“他说,我女人……活着的时候……说……这辈子没见过……城里的牡丹……我答应她了……”

“有人说,她都死了三百年了!”

“他说,三百年……也是……答应……”

萧烈的声音,有些哑了:

“后来他死了。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株早已枯萎的牡丹标本,压得平平整整,像是用胸口的热气,暖了三百年。”

“他叫九死。”

“他说,我死过八回,都爬回来了。第九回,想把花带回去给她看。看到了,就不用再爬了。”

阴九幽沉默。

萧烈又说:

“还有一个魔,叫听雪。”

“是个女的。”

“攻城的时候,她杀了一个守军,用一根冰锥,从后脑刺入,干净利落。”

“但入夜后,她把那具尸体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哼着曲子,像哄孩子睡觉。”

“有人问她,为什么杀你还要哄你。”

“她说,因为杀你是我的事。哄你也是我的事。你是为守城死的,我是为攻城死的,咱们各为其主,谁也不欠谁。但你是个人,我也是个人变的。你死了,没人哄你,我哄哄你,怎么了?”

“她说,我生前有个弟弟,也这么大。那年魔潮,仙门守城,把我弟弟拉去当壮丁,填了城墙的豁口。我去求他们,说他才十五岁。他们说,城破了,大家都死,他一个换一城,值了。后来魔破城了,我没杀他们,我走了。我走了三百年,就是想找一个答案——我弟弟,死得值不值?”

“她说,今天我知道了。不值。怎么都不值。因为每个死的人,都有人等着他回家。”

萧烈看着阴九幽:

“天亮时,她和那具尸体抱在一起,冻成了一座冰雕。”

“她叫听雪。”

“她说,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每一片都不一样。人也一样。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阴九幽听着。

每一个名字。

每一个故事。

每一个人。

都活着。

活在他的话里。

活在那些碑文里。

活在——

那些被记住的人心里。

他看着萧烈:

“你记得他们。”

萧烈点点头:

“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名字,长相,说过的话。”

“都记得。”

阴九幽问:

“为什么?”

萧烈想了想:

“因为——”

他笑了:

“他们让我知道,原来魔,也是人变的。”

“原来他们攻城,不是为了杀人。”

“只是想进来看看,看看他们死的时候,丢掉的那个‘活’,还在不在。”

他看着城里的炊烟:

“现在看来,还在。”

阴九幽点点头。

他问:

“屠苏呢?”

萧烈指着城楼:

“他在那儿。”

阴九幽抬头。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魔。

中年模样,穿着一身破烂的甲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疤。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炊烟。

一动不动。

像是——

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阴九幽走上城楼。

走到他身边。

屠苏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城里的方向。

阴九幽也看过去。

城里,炊烟袅袅。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走路。

有人在笑。

有孩子在跑。

一切,都活着。

屠苏忽然开口:

“三百年了。”

声音很轻,像风。

阴九幽没说话。

屠苏继续说:

“三百年,我一直在想,城里是什么样子。”

“我想过很多次。”

“想过它有高墙,有深沟,有无数人在里面等着杀我。”

“也想过它有花,有树,有孩子在街上跑。”

“现在看到了——”

他笑了:

“都有。”

“杀我的人有,花也有。”

“恨我的人有,孩子也有。”

“都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阴九幽。

那张脸,满是风霜。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

看见了三百年没见的东西。

“我叫屠苏。”他说:

“屠城的屠,复苏的苏。”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因为我死的那天,城里的人都在笑。”

“我想看看,他们死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阴九幽问:

“现在看到了?”

屠苏点点头:

“看到了。”

“他们没死。”

“他们活着。”

“还在笑。”

他指着城里那些炊烟:

“你看,那些烟。”

“每一缕,都是活着的人烧出来的。”

“活着,就能烧饭。”

“烧饭,就能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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