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大悲玄界·寂灭渡世(2/2)
哭丧人点点头:
“新来的。”
年轻人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哭丧人坐下来。
靠着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檀梵天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子,进了阴九幽肚子。
看着他在里面笑。
他问:
“他在笑什么?”
阴九幽说:
“笑有人陪。”
檀梵天问:
“陪有什么好笑的?”
阴九幽说:
“你不懂。”
檀梵天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对。”他说:
“贫僧不懂。”
“贫僧度了一辈子人。”
“度了无数人。”
“但从来没人——”
他顿了顿:
“陪过贫僧。”
阴九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檀梵天说:
“贫僧还有事没做完。”
阴九幽问:
“什么事?”
檀梵天指着虚空深处:
“那里。”
“还有一个人。”
“比贫僧更需要——”
他笑了:
“被度。”
阴九幽看过去。
虚空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个人。
一个老者。
穿着破旧的道袍。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盘腿坐在虚空里。
闭着眼。
一动不动。
像是——
死了。
又像是——
睡着了。
檀梵天说:
“他叫陈九。”
“一个散修。”
“资质平庸,但毅力惊人。”
“他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保护身边那几个同样弱小的朋友。”
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他怎么了?”
檀梵天说:
“贫僧度了他三次。”
“三次都失败了。”
“他的道心太简单。”
“简单到——”
他笑了:
“度不了。”
阴九幽问:
“怎么个简单法?”
檀梵天说:
“他没有道心。”
“只有——”
他想了想:
“想活命。”
“就这么简单。”
“想活命。”
“任何精神污染、灵魂攻击,打在他那简单到可笑的‘想活命’的念头上,竟然无效。”
“贫僧的度化,对他没用。”
阴九幽眉头一挑:
“还有这种人?”
檀梵天点点头:
“有。”
“这世间,什么人都有。”
“有求长生的。”
“有求解脱的。”
“有求富贵的。”
“有求权势的。”
“有求——”
他看着那个老者:
“什么也不求,只求活着的。”
“这种人,最难度。”
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把他怎么了?”
檀梵天说:
“贫僧设了一个局。”
“让孟婆汤掌柜的抓了他一个朋友,喂下孟婆汤,让这个朋友忘了他。”
“让戏法师抓了另一个朋友,炼成人皮傀儡,送回到他身边。”
“当他拼死救出第三个朋友,却发现这个朋友早已被贫僧度化,反过来一脸慈悲地想度他,劝他放弃抵抗,随贫僧一同归西。”
阴九幽问:
“他崩溃了吗?”
檀梵天摇摇头:
“没有。”
“他没有崩溃,也没有被度化。”
“他做了一件事。”
阴九幽问:
“什么事?”
檀梵天说:
“他引爆了自己千辛万苦寻来的禁忌魔器。”
“那件魔器威力极大,但代价是以自己的存在为柴薪。”
“火光中,他的朋友们化为灰烬。”
“他的身体、他的魂魄、他的名字,从天地间被彻底抹除。”
“再无轮回。”
“再无来世。”
阴九幽沉默。
檀梵天继续说:
“临消散前,他对贫僧说——”
“老子不是什么英雄,也成不了你那样的‘好人’。”
“老子就是个自私的孬种。”
“但老子的朋友,老子的故事,老子自己记着!”
“你们这群连痛苦都不配有的傀儡,懂什么叫活着!”
阴九幽听着。
没说话。
檀梵天说:
“他消失了。”
“没有人再记得他。”
“他的名字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淡去。”
“他的事迹没有流传。”
“只在极悲宗某个核心弟子的战报中,有一句简单的记载——”
“今日清除一只携有不明魔器的蝼蚁,目标已形神俱灭。”
他看着阴九幽:
“但他的死,炸开了一道裂隙。”
“让极悲宗‘完美度化’的画卷上,出现了第一道不可修复的裂痕。”
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老者。
只剩一道残影。
一道——
在虚空里盘坐的残影。
他问:
“他还在这里?”
檀梵天点点头:
“残念。”
“最后一丝残念。”
“不肯散。”
“一直在这里。”
“等着——”
他看着阴九幽:
“等着有人记住他。”
阴九幽沉默。
他走到那道残影面前。
蹲下来。
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很普通。
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
在看他。
虽然只是一道残影,但那双眼睛,在看他。
他问:
“你叫陈九?”
那道残影没有动。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淡。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
阴九幽问:
“你在这里等什么?”
那声音说:
“等人记住我。”
“记住我叫陈九。”
“记住我有几个朋友。”
“记住——”
他笑了:
“我活过。”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道残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想进去吗?”
那声音问: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那里。”
“里面有十五万万人。”
“他们都会记住你。”
“记住你叫陈九。”
“记住你有几个朋友。”
“记住——”
他顿了顿:
“你活过。”
那声音沉默。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那道残影,化作一团光。
灰白的。
淡淡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哭丧人旁边。
哭丧人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那团光,凝聚成一个老者。
陈九。
他看着哭丧人:
“新来的。”
哭丧人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陈九坐下来。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然后他问:
“你们……记得我吗?”
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然后——
十五万万人,齐声说:
“记得。”
“你叫陈九。”
“你有几个朋友。”
“你活过。”
陈九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那些声音。
抱着那些——
记得他的人。
睡着了。
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一次,睡得这么——
安心。
---
外面,檀梵天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他度了三次都没度掉的人,进了阴九幽肚子。
看着他在里面笑。
在里面哭。
在里面——
睡着了。
他问:
“他在里面,笑什么?”
阴九幽说:
“笑有人记得他。”
檀梵天问:
“记得,有那么重要吗?”
阴九幽说:
“对有些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檀梵天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记得多少人?”
阴九幽想了想:
“十五万万。”
“每一个都记得。”
“名字,长相,怎么死的。”
“都记得。”
檀梵天问:
“不累吗?”
阴九幽说:
“累。”
“但——”
他摸着心口:
“有人陪着,就不累。”
檀梵天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着那个——
摸着心口笑的人。
他问:
“贫僧也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檀梵天点点头:
“想。”
“度了一辈子人。”
“度到最后——”
他笑了:
“自己没人度。”
阴九幽张开嘴。
檀梵天化作一团光。
月白色的。
悲悲的。
暖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陈九旁边。
陈九睁开眼,看着他:
“檀梵天?”
檀梵天点点头:
“是。”
陈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檀梵天坐下来。
靠着陈九。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创立极悲宗。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僧人。
那时候,他也有人陪。
后来——
他度了他们。
他以为度了就是解脱。
原来——
不是。
度了,就没了。
没了,就空了。
空了,就——
再也找不到人陪了。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也在看他。
他问:
“你们……愿意让贫僧在这里吗?”
林青的声音传来:
“愿意。”
和尚的声音传来:
“愿意。”
念儿的声音传来:
“愿意。”
十五万万人的声音传来:
“愿意。”
檀梵天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流。
流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安心。
他靠在陈九肩上。
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听着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听着那十五万万人,在呼吸。
在睡觉。
在——
活着。
他睡着了。
第一次,没有度人。
第一次,没有念经。
第一次,没有——
一个人。
---
外面,阴九幽站在虚空里。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悲的。”
“很悲。”
“悲得——”
他看着前方:
“跟他的眼泪一样。”
前方,虚空深处。
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人。
坐在那里。
闭着眼。
一动不动。
那是——
陈九的残影。
还在。
虽然陈九已经进了肚子,但残影还在。
他看着那道残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你等着。”他说:
“等老子把那个东西吃了。”
“你也进来。”
那道残影,没有动。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在笑。
---
夜魅问:
“那个东西,在哪儿?”
阴九幽指着前方:
“那儿。”
前方,虚空最深处。
有一双眼睛。
不是那种普通的眼睛。
是——
空的。
比任何空都空。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等着。”他说:
“老子来了。”
他迈步,往前走。
走进更深处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