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极乐魔土·欲天悲渡(2/2)
阴九幽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群人。
看着那个母亲。
她的头已经被砍掉一半,但还在笑。
还在砍。
还在——
爱着恨。
他问: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业火修罗说:
“知道。”
“怎么不知道?”
“他们是仇人。”
“不共戴天的仇人。”
“多纯粹。”
“多干净。”
她看着阴九幽:
“这才是人性本该有的样子。”
“我只是帮他们发掘了出来。”
阴九幽点点头。
他转向那个书生。
泣血书生摇着扇子,走过来:
“兄台看完了?”
阴九幽看着他:
“你叫什么?”
书生说:
“在下泣血。”
“极乐魔土军师。”
阴九幽问:
“你负责什么?”
书生说:
“在下负责——”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
“人心。”
阴九幽眉头一挑。
书生笑了:
“兄台可知,杀人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
“不是刀剑。”
“不是法术。”
“是——”
他举起手中的笔:
“文字。”
那支笔,笔杆是骨头,一节一节。
笔毫是红色的,细细的,软软的。
还在动。
像——
活的舌头。
“此乃噬心笔。”他说:
“以脊椎为笔杆。”
“以舌筋为笔毫。”
“写出的字句,会化作规则。”
“刻在人心。”
“永不磨灭。”
他指着广场另一边。
那里,跪着一群修士。
穿着统一的道袍,胸口绣着剑纹。
像是某个剑宗的人。
但他们的脸上,全是迷茫。
全在——
哭。
书生说:
“他们是天剑宗的弟子。”
“天剑宗,东域第一剑道宗门。”
“宗主剑神,一剑可斩星辰。”
“在下攻了三次,攻不下来。”
“后来——”
他笑了:
“在下就不攻了。”
“在下只是写了一本书。”
“一本《天剑宗秘史》。”
“书里说,天剑宗的创始人,是个欺师灭祖的叛徒。”
“书里说,历代宗主,都是靠暗害同门上位的。”
“书里说,现任宗主剑神的师尊,是被他亲手毒死的。”
“在下把这本书,印了一万本。”
“散发到天剑宗弟子手里。”
他指着那些跪着的修士:
“你看,他们现在信了。”
“全都信了。”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宗门。”
“怀疑自己的师尊。”
“怀疑自己修炼的道。”
“然后——”
他笑了:
“宗门就散了。”
“不用在下动手。”
“自己就散了。”
他摇着扇子,感叹道:
“文字的力量,真是既优雅,又锋利。”
“我只是帮他们校正了一些——”
他顿了顿:
“不完美的历史。”
阴九幽看着那些修士。
他们在哭。
在发抖。
在——
恨自己的宗门。
恨自己的师尊。
恨自己修炼了一辈子的道。
他看着书生:
“你写的,是真的吗?”
书生笑了:
“真不真,重要吗?”
“重要的是——”
他指着那些修士:
“他们信了。”
阴九幽沉默。
最后那个女人,走上来。
腐心毒后。
她穿着彩衣,那些虫子爬来爬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看着阴九幽,娇声道:
“小哥看了这么久,也该轮到姐姐了吧?”
阴九幽看着她:
“你又是干什么的?”
毒后掩嘴笑道:
“姐姐专门研究——”
她凑近,轻声说:
“感情。”
“你们人类最脆弱的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虫。
透明的。
只有指甲盖大小。
里面,有一颗心。
在跳。
扑通。
扑通。
“此乃噬爱蛊。”她说:
“种入人体,中蛊者对亲人的爱越深,蛊虫啃食其心脏的速度就越快。”
她指着广场边缘一个女人。
那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少年。
少年手里拿着一把剑。
剑尖,抵在女人心口。
女人在笑。
在流泪。
在——
等死。
毒后说:
“那是她儿子。”
“十八年前,她为了解救一座被围困的城池,把刚出生的儿子托付给师妹,自己出城死战。”
“我擒获了她的师妹和儿子。”
“没杀他们。”
“只是给儿子种下噬亲蛊。”
“然后——”
她笑了:
“把他养大。”
“培养成最忠诚的杀手。”
“让他对母亲,有着刻骨的、莫名的仇恨。”
“十八年后——”
她指着那个少年:
“他亲手把剑,刺进她的心。”
少年动了。
剑尖往前一送。
噗——
血喷出来。
女人低头看着心口的剑。
看着那张——
陌生又熟悉的脸。
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只吐出一口血。
少年拔出剑。
又刺。
又刺。
又刺。
一下一下。
一下一下。
刺得像在捣蒜。
女人的身体,慢慢软下去。
眼睛还睁着。
看着那个——
她想了十八年的儿子。
毒后拍手笑道:
“你看,多感人。”
“母子终于团聚了。”
“而这一切——”
她看着阴九幽:
“都是我赐予他们的缘分。”
阴九幽看着那个女人。
她已经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
嘴角,有一丝笑。
不知道是解脱。
还是——
还想着那个儿子。
他问毒后:
“你开心吗?”
毒后说:
“开心。”
“每一次看这种场面,都开心。”
“因为——”
她舔了舔嘴唇:
“太美了。”
“人间的至情,配上最残忍的死法。”
“美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让人心醉。”
阴九幽点点头。
他看着这五个人。
看着那五张脸。
那五张——
都在笑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欲天说:
“很久。”
“久到记不清了。”
“只记得——”
他看着天:
“那天裂开一道缝。”
“我们从缝里出来。”
“就开始渡人。”
阴九幽问:
“你们从哪儿来?”
欲天想了想:
“不知道。”
“只记得——”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很空。”
“很空很空。”
“空到——”
他笑了:
“只有渡人,才能填满一点。”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空。
但有空的地方,有三团火在烧。
有五万万人陪着。
他抬起头。
看着欲天:
“你们渡了这么多人。”
“填满了吗?”
欲天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透。
“填满?”他说:
“怎么可能填满。”
“渡得越多,越空。”
“因为——”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都是空的了。”
“空的填空的——”
他叹了口气:
“只会更空。”
阴九幽点点头:
“那你们就是白忙活了。”
欲天没说话。
阴九幽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五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他们又退一步。
一直退到高台边缘。
退无可退。
阴九幽站在他们面前。
低头看着他们。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倒映着那五张脸。
那五张——
终于不再笑的脸。
“老子吃了很多人。”阴九幽说:
“但老子从来不骗自己。”
“老子就是饿。”
“饿了就吃。”
“吃了就空。”
“从来不说什么‘渡人’,从来不说什么‘慈悲’,从来不说什么‘极乐’。”
他看着欲天:
“你比老子虚伪多了。”
欲天的脸,扭曲了。
那张慈悲的脸,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他颤抖着说:
“你……你想干什么?”
阴九幽笑了:
“干什么?”
“帮你们——”
他张开嘴:
“填满。”
---
一炷香后。
广场上,只剩下阴九幽一个人。
那五个人,没了。
那些跪着的人,也没了。
全在他肚子里。
欲天。
慈航。
业火。
泣血。
毒后。
还有那几十万被“渡”过的信徒。
全在他肚子里。
他摸着肚子。
里面,热闹极了。
欲天在问:“这是哪儿?”
慈航在念经。
业火在烧火。
泣血在写字。
毒后在喂蛊。
那些信徒,还在念:“魔主慈悲,渡我彼岸。”
但念着念着,变了味。
变成了:
“这儿……暖和……”
“有人……陪……”
“不……空了……”
他拍拍肚子:
“别念了。”
肚子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
有人开始哭。
是欲天。
那个欲天大魔神主。
在哭。
哭得很轻。
很轻。
像——
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阴九幽听着。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