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骨山血孽·万骨天君(2/2)
他伸出手。
把那张皮从墙上扯下来。
塞进嘴里。
嚼。
软的。
滑的。
还有——
一千三百年的恐惧。
他嚼着。
咽下去。
那张皮,进了他肚子。
在他肚子里,继续抖。
继续喊。
继续——
被人剥皮的恐惧。
他拍拍肚子:
“别喊了。”
肚子里的声音,停了。
他转过身。
看着骨床上那两个人。
姜尘。
还有那枚紫金色的舍利。
舍利里的两道虚影,还在纠缠。
姜尘和苏蝉衣。
他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们想出来吗?”
舍利里的虚影,同时抬起头。
看着他。
姜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出……出来?”
阴九幽点点头:
“对。”
“从舍利里出来。”
“进老子肚子里。”
“那里有人陪。”
姜尘沉默。
苏蝉衣的声音响起:
“有……多少人?”
阴九幽想了想:
“五万多万。”
“加上你们,五万万一。”
苏蝉衣又问:
“他们……是什么人?”
阴九幽说:
“各种各样的人。”
“有被剥皮的。”
“有被炼成珠子的。”
“有被做成画的。”
“有被渡成佛的。”
“有——”
他顿了顿:
“空的人。”
苏蝉衣沉默。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解脱。
“好。”她说:
“我们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那枚舍利,化作一团紫金色的光。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林渊旁边。
林渊睁开眼,看着他们:
“新来的?”
姜尘点点头:
“新来的。”
林渊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姜尘和苏蝉衣坐下来。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净谛。
靠着烛阴。
靠着孽生。
靠着画魂。
靠着大慈悲主。
靠着那团雾。
靠着五万万人。
他们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们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阴九幽站在洞府里。
他看着墙上那一百零八张人皮。
苏蝉衣的。
还有其他人的。
每一张,都在轻轻晃。
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在——
等什么。
他走过去。
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
但每一张,都有眼睛。
闭着的。
他站在苏蝉衣那张皮面前。
看了很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把那张皮取下来。
放在眼前。
那张皮很轻。
很薄。
透明的。
能看见上面细密的血管纹路。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闭着眼。
但嘴角,有一丝笑。
不是被剥皮时的笑。
是——
解脱的笑。
他点点头。
把那张皮塞进嘴里。
嚼。
咽下去。
那张皮,进了肚子。
落在苏蝉衣旁边。
苏蝉衣睁开眼,看着那张皮。
自己的皮。
她伸出手,摸了摸。
软的。
凉的。
但——
不疼了。
她笑了。
把那张皮抱在怀里。
像抱着自己。
又像抱着——
终于完整的自己。
阴九幽一张一张取下来。
一张一张吃下去。
一百零八张。
全进了肚子。
全回到它们主人身边。
全——
完整了。
他拍拍肚子:
“齐了。”
肚子里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
“嗯。”
---
他走出洞府。
外面,夜魅和老人和厉无伤在等他。
夜魅看着他:
“吃完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完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涩的。”
“很涩。”
“涩得——”
他看着那座骨山:
“跟他们被剥皮的滋味一样。”
他往前走。
走出洞府。
走过那些手指骨。
走过那些骨粉。
走到山脚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骨山。
惨绿色的磷光,还在幽幽地亮着。
但那些骨头,已经开始松动。
一根一根,往下掉。
哗啦啦。
哗啦啦。
像下雨。
掉下来的骨头,落在地上,碎成骨粉。
骨粉被风吹散。
飘向四面八方。
最后——
整座山,塌了。
只剩一堆白灰。
风吹过。
白灰扬起。
消失在灰雾里。
阴九幽看着那堆白灰。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那个骨山老祖,炼了一千三百年。”
“炼了一座山。”
“炼了一百零八张人皮。”
“炼了一枚舍利。”
“最后——”
他笑了:
“全在老子肚子里。”
夜魅问:
“那他算不算白炼了?”
阴九幽想了想:
“不算。”
“他炼的那些东西,现在都活着。”
“在老子肚子里活着。”
“比以前——”
他摸着肚子:
“好多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座山已经没了。
只剩一片平地。
和那些——
被风吹散的骨粉。
---
走了不知多久。
灰雾里,忽然出现一个人。
是个老乞丐。
蹲在地上。
啃着一根骨头。
那骨头很白。
很干净。
像人的大腿骨。
他啃得津津有味,嘎嘣嘎嘣响。
看见阴九幽,他抬起头。
咧嘴一笑。
那张脸——
是姜尘的模样。
却有着——
骨山老祖的眼神。
他站起来。
晃晃悠悠走过来。
站在阴九幽面前。
上下打量他。
然后——
他笑了。
“你吃了我的山?”他问。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老乞丐又笑:
“你吃了我的皮?”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老乞丐再笑:
“你吃了我的舍利?”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老乞丐笑得直不起腰: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直起身,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看着阴九幽:
“那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还有很多座山?”
阴九幽眉头一挑。
老乞丐指着远方:
“青云宗一座,三万七千人。”
“天剑宗一座,五万二千人。”
“还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
“九座。”
“九座骨山。”
“九枚舍利。”
“九万万人。”
他看着阴九幽:
“你吃得完吗?”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
姜尘的脸。
那双——
骨山老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九座?”他说:
“老子正愁不够吃。”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乞丐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老乞丐又退一步。
一直退到灰雾里。
老乞丐站住脚。
看着他。
“你确定?”他问:
“吃了我九座山,九万万人?”
“吃了他们,你肚子就装不下了。”
“你心口那三团火,也会被压灭。”
“你——”
他看着阴九幽:
“就不怕撑死?”
阴九幽没说话。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五万万人还在。
有的在睡。
有的在醒。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都在。
都在陪着他。
他抬起头。
看着那个老乞丐。
“撑死?”他说:
“老子早就死了。”
“从跪在万骨坑那天起,就死了。”
“活着的是——”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她们。”
“她们在,老子就活着。”
“她们不在——”
他笑了:
“老子就真的死了。”
老乞丐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真有意思。”
“我炼了一千三百年。”
“炼了九座山。”
“炼了九万万人。”
“炼到最后——”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山里。”
“一个人剥皮。”
“一个人炼骨。”
“一个人——”
他顿了顿:
“吃饭。”
他看着阴九幽:
“你不一样。”
“你有一肚子人。”
“有三团火。”
“有——”
他笑了:
“家。”
阴九幽没说话。
老乞丐走到他面前。
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
“让我也进去。”他说。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老乞丐点点头:
“想。”
“一个人太久了。”
“久到忘了什么叫人。”
“久到——”
他笑了: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阴九幽问:
“你是谁?”
老乞丐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是骨山老祖。”
“可能是姜尘。”
“可能是——”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一堆骨头。”
阴九幽张开嘴。
老乞丐化作一团白光。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白光,进了肚子。
落在姜尘旁边。
姜尘睁开眼,看着他:
“你是谁?”
老乞丐说:
“不知道。”
“但——”
他看着姜尘的脸:
“我好像认识你。”
姜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是骨山老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坐这儿。”他说:
“这儿暖和。”
老乞丐坐下来。
靠着姜尘。
靠着苏蝉衣。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那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多年,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阴九幽站在灰雾里。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空的。”
“很空。”
“空得——”
他看着远方:
“跟他炼的那些山一样。”
远方,灰雾深处。
隐隐约约,有九座山。
九座骨山。
等着他。
他笑了。
“走吧。”他说:
“去把那些山,也吃了。”
他迈步,往前走。
走进灰雾里。
身后,三人跟着。
越走越远。
越走越模糊。
最后——
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