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骨山血孽·万骨天君(1/2)
灰雾散尽。
前方,隐隐约约,有光。
不是金光,不是白光。
是惨绿色的磷光。
幽幽的,冷冷的,照得整片天都是绿的。
夜魅眯起眼,看向光的方向。
那是一座山。
很大的山。
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大。
但山不是石头垒的。
是骨头。
无数根骨头,层层叠叠,堆成一座擎天巨柱般的山峰。
白骨森森,在惨绿的光里泛着诡异的玉质光泽。
骨缝间,有东西在动。
细细的,小小的,爬来爬去。
是蛆。
白色的蛆。
在骨头里钻进钻出,吃得白白胖胖,有的已经长成手指粗细,还在往更深处钻。
山脚下,立着一块碑。
碑是头骨堆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颗,整整齐齐码成一块方形巨碑。每一颗头骨的眼眶里,都点着一盏灯。
灯是绿色的。
火苗跳动,映得那些头骨像是在眨眼。
碑上,用血刻着三个字:
“骨山宗”
字是狂草,笔走龙蛇,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夜魅看着那座山,后背发凉。
她见过死人,见过白骨,见过尸山血海。
但这种——
把骨头堆成山,还在里面养蛆的,没见过。
老人眯着眼看了很久。
“骨山宗……”他喃喃道,“本座好像听说过。”
阴九幽问:
“什么来头?”
老人说:
“北荒有山,名曰骨山。”
“山非石垒,乃亿万生灵骸骨堆砌而成。”
“山上住着一个老祖,人称‘骨山老祖’。”
“他修的是《枯荣白骨经》,此功法玄妙之处在于——”
他顿了顿:
“以活人骨血浇灌死骨,死骨愈盛,活人愈衰。”
阴九幽点点头:
“进去看看。”
他迈步,往骨山走去。
身后三人跟上。
---
踏入山脚的那一刻,脚下的泥土变了。
不是土。
是骨粉。
白花花的骨粉,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踩一个坑。坑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腥臭扑鼻,像是血放了太多年,已经发黑发臭。
骨粉里,埋着东西。
一根一根,白的。
是手指骨。
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又一层。
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夜魅低头看,发现那些手指骨在动。
在——
抓她的脚踝。
她抬脚,那些手指骨就跟着抬起来,悬在半空,五根指骨一张一合,像是想抓住什么。
她再踩下去,它们又被踩进骨粉里,继续抓。
阴九幽走在最前面,踩碎了无数根手指骨。
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在嚼脆骨。
他不管。
只是往前走。
走了一炷香,前方出现一座门。
门是两根巨大的腿骨搭成的,横着一根脊椎骨做门楣。
门楣上,挂着一串东西。
是人皮。
一张一张,绷得紧紧的,晾在那里。
风一吹,轻轻晃荡。
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上面细密的血管纹路,有的还能看见里面的字——是用刀刻上去的经文,密密麻麻,从头到脚。
阴九幽站在那串人皮
一共一百零八张。
每一张,都曾经是一个人。
每一张,都被剥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破损。
最上面那一张,是最新的。
是一张女人的脸。
很年轻,很美。
眉目如画,嘴角还噙着一丝笑。
那笑很温柔,很满足,像是——
死得心甘情愿。
阴九幽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
那张脸忽然睁开眼睛。
看着他。
嘴张开,发出声音:
“救……我……”
阴九幽没动。
那张脸继续说:
“我叫……苏蝉衣……”
“青云宗……弟子……”
“来……找骨玉灵芝……”
“被……被老祖……”
话没说完,声音断了。
那张脸的眼睛又闭上,嘴角那丝笑又挂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魅脸色惨白:
“她还活着?”
老人摇摇头:
“不是活着。”
“是怨念。”
“皮被剥下来的时候,怨念留在皮里。”
“出不去。”
“只能——”
他看着那张人皮:
“永远喊。”
阴九幽迈步,走进门。
---
门后,是一座洞府。
很大很大的洞府。
四壁都是骨头砌的,却被阵法映照得金碧辉煌,像皇宫一样。
洞府中央,有一张巨大的骨床。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床边,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披着一袭黑袍,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慈祥。
慈眉善目,笑容温和,像邻家最和蔼的老爷爷。
他正拿着一柄玉刀,在给那个年轻人刮脸。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阴九幽走进来。
老人抬起头。
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那笑容,和蔼得让人想喊他一声爷爷。
“有客远来。”他说,“老朽有失远迎。”
他放下玉刀,站起来,拱手行礼。
动作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像是哪个大家族的老管家。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说:
“老朽无名无姓,活了太久,都忘了自己叫什么。”
“有人叫老朽骨山老祖。”
“有人叫老朽万骨天君。”
“也有人叫老朽——”
他笑了:
“剥皮的。”
阴九幽看着那张慈祥的脸。
看着那双——
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外面那些人皮,是你剥的?”
老祖点点头:
“正是。”
“老朽有一门手艺,剥了一千三百年,从未失手。”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百多张人皮:
“这些,是老朽的收藏。”
“每一张,都是上品。”
“皮相完美,无一丝破损。”
“剥下来的时候,人还活着,能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被剥完。”
“然后还能活三个时辰,好好感受一下没有皮是什么滋味。”
他笑得很慈祥:
“这是老朽送给他们最后的慈悲。”
阴九幽没说话。
老祖继续说:
“这位小友,你的皮也很不错。”
“虽然黑了些,焦了些,但底子还在。”
“若让老朽来剥,定能剥出一张上品。”
他看着阴九幽:
“小友可愿让老朽试试?”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老子吃了那么多人,第一次有人想剥老子的皮。”
他看着老祖:
“你想剥,就来剥。”
老祖愣了一下。
然后——
笑得更慈祥了。
“小友果然非常人。”
“老朽等了一千三百年,终于等到一个不怕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玉刀。
刀身透明,刀锋薄如蝉翼。
在惨绿的磷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此乃‘离魂刃’。”他说,“用它剥皮,被剥之人不会死,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被一点一点剥离。等到皮完全剥下,还能活三个时辰,亲眼看着老朽将你的骨架炼成舍利。”
他走向阴九幽:
“小友,准备好了吗?”
阴九幽没动。
只是看着他。
老祖走到他面前,举起刀。
刀尖抵在阴九幽的下巴上。
轻轻一划。
皮破了。
血渗出来。
但——
只有一滴。
那一滴血,落在地上。
落在那张骨床上的年轻人脸上。
那年轻人,忽然睁开眼睛。
---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没有焦距。
没有神采。
像两口枯井。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了:
“你……也是来送死的吗?”
声音嘶哑,像两块石头摩擦。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谁?”
年轻人说:
“我叫姜尘。”
“青云宗弟子。”
“来找骨玉灵芝。”
“然后——”
他笑了:
“把自己炼成了舍利。”
阴九幽眉头一挑。
老祖在一旁笑道:
“他说的没错。”
“他的确是来寻灵芝的。”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姑娘,叫苏蝉衣。”
“那姑娘生得极美,皮相完美无瑕。”
“老朽一见就喜欢上了。”
他看着姜尘:
“你知道老朽是怎么得到她的吗?”
姜尘没说话。
老祖自顾自地说:
“老朽先救他们的命。”
“他们在半山腰遇到噬骨秃鹫,老朽出手相救。”
“他们感恩戴德,住进老朽的洞府。”
“老朽请他们喝忘忧酒。”
“那酒是用九十九种毒虫炼制的,饮之不会死,却会逐渐丧失神智,对酿酒者产生病态的依赖。”
“那小子喝了,三天后就把老朽当亲爷爷。”
“那姑娘喝得少,中毒浅,但也有了依赖。”
老祖笑得慈祥:
“然后老朽让他们去修炼‘阴阳合击术’。”
“那间静室,四壁都是用噬心骨砌成的。”
“此骨会悄无声息地吞噬人的情欲,转化为情丝蛊,反哺施术者。”
“七天后,他们再看彼此,就看出了毛病。”
他看着姜尘:
“那小子看那姑娘,觉得她像他娘。”
“那姑娘看那小子,觉得他像她养过的一只白兔。”
老祖哈哈大笑:
“妙不妙?”
阴九幽没说话。
老祖继续说:
“然后老朽装病。”
“说中了噬骨寒毒,需要纯阳之血和极阴之血才能救。”
“那小子二话不说,割腕放血。”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也放了。”
“老朽把他们的血炼成血珠,吞下去。”
“实则是炼成了魂种,种在他们体内。”
“从此,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每一个念头,都在老朽掌控之中。”
他看着姜尘:
“然后老朽告诉他,那姑娘喜欢老朽。”
“那小子不信,老朽让他半夜去看。”
“老朽用魂种催动那姑娘,让她对着镜子说胡话。”
“说什么‘姜尘哥哥待我这般好,我怎么能喜欢上老祖’。”
“那小子听了,当场就疯了。”
老祖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吵架,那小子跑出去。”
“老朽招来秃鹫围他。”
“那姑娘来救,却看到老朽‘不小心’被秃鹫抓伤。”
“她扶着老朽回洞府,那小子看着她的眼神,全是恨。”
“老朽又装病,拿出忘情水,让她喝。”
“那小子冲进来摔了瓶子。”
“老朽又拿出真心丹,服下自证清白。”
“那姑娘信了老朽,当晚就来敲门,要跟老朽走。”
“老朽说收她做义女。”
“她跪下磕头,喊老朽义父。”
老祖说到这里,停下来。
看着阴九幽。
“小友,你猜后来怎么了?”
阴九幽没说话。
老祖自己回答:
“后来,老朽问她借一滴心头血。”
“她借了。”
“老朽又问她借整副骨架。”
“她愣住了。”
老祖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知道她那个表情。”
“那个刚刚还在喊我义父的小姑娘,那个以为找到了父爱的傻姑娘,那个——”
他直起身,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被我骗得团团转的蠢货。”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张人皮。
是最新的那张。
苏蝉衣的脸。
他把那张皮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剥她的时候,老朽用了两个时辰。”
“从后颈开刀,一刀一刀往下推。”
“推到腰际时,她还没断气,还能转过头来,用一双没了眼皮的眼睛瞪着我。”
“那眼神,老朽一辈子忘不了。”
他抚摸着那张人皮:
“老朽把她的眼泪接住,装进小瓶里。”
“极阴之泪,也是好东西。”
他把人皮挂回去。
走回床边。
看着姜尘:
“然后那小子就来了。”
“一路破阵,杀到山顶。”
“看到老朽手里捧着她的骨架,当场就疯了。”
“老朽把他的魂抽出来,和她的骨架炼在一起。”
“炼了七天七夜,炼成一枚阴阳白骨舍利。”
他伸出手。
掌心里,托着一枚紫金色的舍利。
拳头大小。
内中有两道虚影,纠缠不休。
一男一女。
姜尘和苏蝉衣。
老祖把那枚舍利举到眼前:
“然后老朽把它吞下去。”
“运转枯荣白骨经。”
“那舍利在体内融化,化作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老朽的骨头开始生长出血肉,筋脉开始流淌血液,皮肤开始覆盖全身。”
他拍了拍姜尘的脸:
“你看,老朽现在这张脸,就是他的。”
“老朽这副身体,就是他的。”
“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和她在一起。”
“死了,倒是在老朽身体里团聚了。”
他笑了:
“老朽是不是很慈悲?”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慈祥的脸。
看着那双——
比任何人都疯狂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外面那一百零八张人皮,都是这么来的?”
老祖点点头:
“对。”
“有的是自己送上门的。”
有的是老朽找上门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修士,有凡人。”
“有好人,有坏人。”
“老朽一视同仁。”
他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老朽为什么能活一千三百年吗?”
阴九幽没说话。
老祖自己回答:
“因为老朽把每一个人都当药材。”
“皮是皮,骨是骨,血是血,泪是泪。”
“每一味药材,都有它独特的用处。”
“皮做成面具,可以易容。”
“骨炼成舍利,可以增长功力。”
“血酿成毒酒,可以控制人心。”
“泪收进小瓶,可以炼制迷情丹。”
他看着阴九幽:
“小友,你身上也有好多味药材。”
“你的皮,虽然焦了,但底子好。”
“你的骨,虽然硬,但能炼成好舍利。”
“你的血,虽然黑,但说不定能酿出好东西。”
“你的泪——”
他笑了:
“你流过泪吗?”
阴九幽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流过的那一滴泪。
在念儿被吃掉的时候。
在心里那三团火开始烧的时候。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三团火还在烧。
林青的。
和尚的。
念儿的。
还有五万万人。
都在。
他看着老祖:
“你剥了一千三百年的人皮。”
“炼了一千三百年的舍利。”
“酿了一千三百年的毒酒。”
“收了一千三百年的眼泪。”
“那你——”
他顿了顿:
“有没有被人剥过?”
老祖愣了一下。
阴九幽继续说:
“有没有被人炼过?”
“有没有被人骗过?”
“有没有——”
他看着老祖的眼睛:
“被人当成药材过?”
老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阴九幽往前走了一步。
老祖往后退了一步。
阴九幽又走一步。
老祖又退一步。
一直退到骨床边。
退无可退。
阴九幽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倒映着老祖那张慈祥的脸。
倒映着那张——
终于不再笑的脸。
“老子吃了很多人。”阴九幽说:
“但老子从来不骗他们。”
“老子就是饿。”
“饿了就吃。”
“吃了就空。”
“从来不说什么‘我是你爷爷’,从来不说什么‘我是你义父’,从来不说什么‘我是在帮你’。”
他看着老祖:
“你比老子虚伪多了。”
老祖的脸,扭曲了。
那张慈祥的脸,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他颤抖着举起离魂刃:
“你……你别过来!”
阴九幽没停。
他伸出手。
抓住老祖握着刀的手。
轻轻一捏。
咔嚓——
骨头断了。
离魂刃掉在地上。
老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阴九幽蹲下来。
看着他。
“你剥了一千三百年的人皮。”他说:
“现在,老子剥你。”
他从地上捡起那柄离魂刃。
刀身透明,刀锋薄如蝉翼。
在惨绿的磷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把刀尖抵在老祖的下巴上。
老祖浑身发抖:
“不……不要……”
阴九幽看着他:
“你剥那个姑娘的时候,她喊不要了吗?”
老祖说不出话。
阴九幽把刀尖往上挑。
皮破了。
血渗出来。
老祖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洞府。
---
半个时辰后。
一张完整的人皮,挂在墙上。
一百零九张。
老祖的。
那张皮还在抖。
还在喊。
喊的声音越来越轻。
越来越弱。
最后——
只剩下喘息。
阴九幽站在那张人皮
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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